穿透憂鬱濃霧的光亮

Escape doom of Blue


口述及圖片提供/林美華 採訪撰文/陳彥瑀 攝影/王培麟 編輯/賴盈君

從小就是養女的她,有著揮之不去的童年陰影,極度渴望父愛;她唯一的女兒,心也生了病,甚至出現嗑藥、自殘等偏差行為。如今,穿過憂鬱濃濃的迷霧,她們試著找到生命的出口,繼續努力向前…

命運的巨浪裹著利刃,一波又一波朝我襲來,我覺得自己像狄更斯筆下的悲劇人物,活著,卻早已魂魄無依、遍體鱗傷。

她是我的孩子!

她在那幾年,不知道進出警局多少次,一次是盜刷別人的信用卡;一次明明皮夾裡放了3萬多塊,卻買了衣服不付賬;又一次是搶銀樓,被老闆打的頭破血流,還有數不清的次數是嗑藥、酗酒、聚眾滋事…

她在國一時就因惹了太多麻煩而休學,到了高中情況變本加厲,平均每半個學期就要換一所學校,我在第十次替她註冊時告訴她,如果再畢不了業,我也真的放棄了。

高中時期的一場車禍,她被卡在計程車底拖行了一段路,腦袋破了,全身骨折,住院住了半年,動過7次大手術,命,撿回來的。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在換過無數男朋友後,她真心失戀了一次。卻在失戀後一個星期,告訴我她要結婚了,我後來才知道,女婿是一個管訓在案的流氓,然而婚後3天,女兒就被趕出了婆家。

人說親子關係是前世修來的,我慢慢在體會,學習接受:她就是我的孩子,這就是我們的母女緣!

女兒因為出了太多紕漏,我開始懷疑她不僅只是青春期的叛逆,而是心理的某部分出了問題。帶她到精神科諮商的過程中,我必須不斷重複描述女兒的症狀:包含企圖自我毀滅的部分、她是如何將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不吃不喝、情緒起伏像極了天使魔鬼一線間、她是如何將自己的人際關係斷絕等等。

有一天,醫生問起女兒的成長背景,我無預警地崩潰了,做為患者的母親,我嚎啕大哭不肯罷休,像是要把這多年來的疑惑、壓抑、憤怒與自責掏心掏肺的吐出來,哭到斷了腸,聲嘶力竭地弄花了一張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然後,醫生告訴我:妳病了,病的比女兒還重!

變調的青春歲月

我6歲就送給林家當養女。家裡窮,就把最大的女兒送走了。對父母,我沒有太多埋怨,畢竟割捨心頭的一塊肉,他們也痛如刀割。

養父母沒有婚姻關係,養父有自己的家庭,養母因為不能生育,領養了3個女孩,在這個關係有點錯綜複雜的家庭中,總共有6個孩子,我排行最小,頂上是認養的2個姊姊,以及養父跟元配生的3個兄姊。孩子們幾乎沒有血緣關係,取而代之的是利益的爭奪,為了一個玩具,或為了父母的疼惜,我們彼此毫不親密,更別說有任何的手足情深。

養母沒有唸過書,卻是非常強勢能幹的女性,自小,她就對我極度嚴格的管教,嚴厲到我幾乎分不清,那是對我的痛恨亦或過高的期待。6歲開始,我的生活就被責罵聲淹沒,童年,沒有歡笑、沒有色彩,也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似乎為了養母而活著,每天只企求不要惹她惱怒,只奢望她能給我一絲好臉色,為了討好她,我用盡全身力氣。



國中時,我探聽到親生父親的地址,按圖索驥找到了他,久違的是父親的容顏與親情。爸爸老了、頭髮白了,一生懷才不遇的他看來又病又窮,我當然不會嫌棄,他是我精神上唯一的靠山,我喜歡躺在他身邊,吸吮盼望了多年的父愛。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偷偷回家去探望他,我竊竊快樂著,盼望週六的到來,那條回家的路,有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風景。

爸爸是一個學識淵博、見地深廣的人,我常聽他說話,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雖然他躺在病床上,但在我心中,他仍舊身形偉岸。足足有5年的時間,我與父親擁有非常親密的時光,直到他過世後,我的心又被挖空了,像依偎的牆突然倒下,連站立都覺得重心不穩,那一年,我高二。又回到沒有期待的日子,養母的咆哮、嘲諷充塞我的青春歲月,委屈、孤單與喪父之痛,無處伸冤。

憂鬱症悄悄上身

帶著女兒定期去門診的過程中,精神科醫生發現我罹患重度憂鬱症!那時的我完全變了,變得沒辦法再偽裝堅強、無法出門上班,整天在家裡悲傷,我的身體虛弱,痛苦到站不起來,自小罹患的青光眼急遽惡化,左眼幾乎失明,有時全身刺痛、有時全身搔癢,我無法入睡,閉起眼睛就想起了爸爸,我覺得自己沒用,像四分五裂的拼圖,怎麼也不能完整,腦海裡浮現一幕幕悲苦的過去,我想死,毀滅這個殘破罪惡的軀殼,我計畫著自我終結的方法,一定要,一次就成功。

醫生要我住院,認為我的病情已經嚴重到無法照顧自己,但我不肯,因為腦海中依稀還記得,女兒住院時的恐怖景象…

女兒罹患的原來是精神疾病中的「邊緣性人格違常」,像電影《致命的吸引力》的女主角,不惜自我毀滅。醫學上這種病還沒有治療的藥物,也不可能痊癒,有2次,女兒住進了精神科隔離病房。厚重的鐵門,嚴格的進出管制,我一天只能探望她2次,那陰冷、冰窖似的病房,永遠瀰漫令人做噁的藥水味,耳邊不時傳來患者的低喃、怒吼,永遠有人手腳都被綑綁在床上。每天的探病都讓我傷心欲絕,沒有一個母親願意將孩子關在這樣的環境裡,但除了這裡,我的女兒還能去哪裡?

我不禁要問醫生,女兒為什麼患了這樣難纏的病,除了生理因素外,醫生說這類的患者多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有自殘傾向、藥物濫用、學業中斷,而導致這類疾病的原因,多半跟混亂的童年有關……

回溯痛苦根源

24歲那年,我交往了2年的男朋友要負笈日本,在他出發前2個月,我辭去高薪的財務工作,想多花點時間陪伴他,甚至興起了先結婚的念頭。但這個想法立刻遭到養母反對,養母認為遠距離的婚姻變數太多,要我斷了對他的懸念。男友赴日後,的確來信不多,我每天等著、盼著他的字字句句,自從父親走後,人生終於又有了期盼。但漸漸的,信件變少了,更沒有電話的隻字片語,我心想,難道養母真的一語成讖,男友就這樣變心了嗎?後來輾轉打聽才知道,男友的父親曾看見我與一名男子走在街上,誤以為是我先變了心….

而那名男子,就是我女兒的父親。男友離開後,我的心情又沉落谷底,不知道明天為了什麼而活,朋友好心替我介紹工作,因而認識了他。他是有妻有子的公司老闆,希望我替他處理帳務,相處久了,從同事變成朋友,他總說跟妻子的感情不好、婚姻生活不幸福等等,現在聽起來老套極了的話。但當時的我像空虛飄蕩的船舶,只想找地方靠岸,於是就這樣成了他婚姻中的第三者。

我們有過一段甜蜜的時光,幫他料理公司,替他開拓財源。記得有一回他想開餐廳,我們一起去找地點、租房子、買家具、徵人、裝潢、叫貨,好一段時間共同打拼後,終於餐廳要開張了。可是開幕酒會當天,我卻只能一個人躲在消防梯底下,像無聲的隱形人,默默看著他的妻子剪綵、迎賓,看著他們一家大小和樂融融的場景。我躲著哭,淚水洶湧,卻不敢出聲,我自卑,我是個見不得人的情婦,我不敢面對他的妻兒,像做錯事的小偷。

1981年,全球發生石油危機,台灣正在起飛的經濟也被重重絆了一跤,他因為資金週轉不靈被迫倒閉,還因當時的票據法入獄服刑。這一次,我挺身而出,以公司財務人員的身分替他理清債務,替他跑法院、面對面目猙獰的債權人。一切解決的差不多之後,再回過頭來解決我自己的困境:我替他向養母借貸了4百萬元,現在所有的債,都要我一個人扛。

4百萬元,對月薪只有幾萬塊的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養母每天逼促我還錢,我只好早晚各兼一份差事,縮衣節食的存錢還債,當時真的嚐到所謂身心俱疲的痛苦,無奈何還債的速度,永遠趕不上養母的要求。走投無路之際,我出了下策,做了件我現在想來十分後悔的決定,並遠離我的女兒遠赴異鄉。

始終缺席的父愛

那一年,女兒才2歲。不得已將她托付給養母照料,我可以想像,養母給她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也許,這就是醫生所探尋的:混亂的童年…即便我賺更多的錢,也無法彌補這個錯誤。

女兒小學5年級的時候,她的父親曾經再出現。父女見了面,他的事業東山再起,主動支付女兒的生活所需。女兒國中休學一年,赴加拿大的費用也是他負擔的。她走過跟我一樣的青春:渴望父愛、因為得到父愛而滿足、然後父親也悄然離去,就在4年前,女兒24歲那年,她的父親又不明原因地消失,至今音訊全無。女兒像是重蹈我的覆轍,當她找不到爸爸的時候,那種癲狂、那種椎心的失落、那種喊不出聲音的苦、那種流淚到天明的痛,我發誓,我全然能體會。

這10多年來,我沒有跟她的父親接觸,我不知道他的離開是為了什麼,就像我不知道當初他為什麼出現。他像我生命中的一顆棋,一步下錯,全盤皆輸!他離開後,女兒的情緒更難控制了,就算長期服藥,也很難回到生活的常軌。在她潦草的婚姻生活中,她無法照顧自己、無法面對先生,我請求她務必不能生小孩,於是,她墮胎了2次。

顛簸康復之路

2003年我開始接受精神科治療,除了藥物之外,還參加團體治療。那是一種病友互助扶持的組織,在醫生的導引下,每個人可以說出自己心裡的結。每個星期一次課程,每回總要大哭一場,不只我,每個人都透過哭泣,替自己的壓抑找到出口。一年後,我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2004年我開始在生活調適愛心會擔任志工,一邊陪伴病友,一邊自我療癒。有一回我到新竹參加團體活動,一位病友說:妳真熱心,每個星期都從台北來。我說:我只是在發揮生命的剩餘價值而已。是的,藍色的抑鬱像濃霧,壓得我不見天日,但當我用力撥開濃霧,終於,才能看見陽光,感受到生命還有一點「價值」。

在這條自我肯定的路途上,我的心仍然起起伏伏。常常一點點情緒,就會觸動我的憂鬱因子。去年,我又發病了。我雖已規律的與病友接觸,也懂得自己培養正面情緒,但不知怎麼的,心裡就是有某些深層的恐懼,揮之不去。例如:我害怕看到我的養母。

也許是自小對她的畏懼,讓我至今仍無法坦然面對她老人家。平均每個星期我都要回去探望她,這是出自我認為的孝道,沒有人逼迫。記得那天是家族的祭祀日,我卻極度不想回去,心裡兩個力量在拔河,為人子女對長輩的噓寒問暖,自己對養母的膽怯,我想回去、又不敢回去,就在這樣的撕裂中,我崩潰了,再度發病、又開始服藥、也再次好轉。

情況穩定一點之際,已經是去年中旬。那年秋天,我的親生弟弟希望我去上海,代替他照料2個子女,好讓他專心看護罹患癌症的妻子。我心想,自己心情還算平靜,於是答應前往。跟2個孩子的相處很愉快,上海的秋天涼爽愜意,先前為了養病,我也曾到加拿大住過幾次,因此對異鄉的適應從不成問題。我陪伴孩子唸書、生活,日子過的輕鬆、毫無壓力。只是到了冬天,上海的冬天特別冷,我竟又再次發病了。

我看見弟弟對妻子的眷戀、對子女的關懷,彷彿看見一個慈父的形象再生,我又開始想念父親,想念那段來不及珍藏的父女情。莫名的,我開始擔心無法好好照顧小孩,又變得不想出門、三餐無味、精神蕭瑟,我知道,我又發病了,就在今年的春天。於是我哭著回到台灣,又開始一連串的治療,吃藥、門診、傾談,如今,我又再次康復。

接受自己 迎接光明

結束住院和門診之後,女兒到日本住了一段期間,她說:在外頭生活的感覺很好,彷彿可以獨立完成許多事情,雖然在台灣的婚姻懸而未決、離開了故鄉的懷抱,但那像是一種她自己找到的療癒之道。最近她又離開日本,去了澳洲,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人知道,我沒問,也知道不需要問,我明白她很盡力的,想從這一切的混亂中,將自己拉拔出來。

憂鬱症,是一種孤獨的疾病,如果妳硬撐,別人就看不出妳生病,但越是偽裝自己,要承受的孤寂與恐懼就越多。絕大多數的病友,都有想把自己關在黑暗中的經驗,那靈魂被吞噬的傷痕,外人一定看不見。心理醫師曾告訴我:走出憂鬱最好的方法,就是學會接受自己。哪怕是殘破醜陋、十惡不赦、一無是處的自己。一旦妳學會接納,就能理解;一旦妳理解,就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我嘗試重新為自己而活,疼惜往後的人生。也嘗試放下對女兒的期待,讓她找到自己的出路。我知道這就是我與她之間的親緣,曾加諸於她的,也加諸了我,現在我想還她一點什麼,也還給自己一點什麼。


走出憂鬱的10個小方法

綜合自己和醫生的建議,美華提供10個對抗、預防憂鬱來襲的小方法,讓身陷低潮的妳可以獲得重新向上的能量。

1.就醫、服藥
這是最必要的自救之道。就醫能解決失眠、精神渙散、莫名疼痛且有助於穩定情緒。先解決生理上的混亂,才能進一步治療心靈。

2.尋找社會資源
世界上不是只有妳罹患憂鬱症!找到病友團體或是諮商團體,他們可以給妳意想不到的強大力量。

3.學習接受事實
憂鬱的根源多半來自心理調適不良,難以接受生活中的種種現實。如學業挫折、人際孤立、事業失敗等。學會接受,才能寬容自己,停止自責,才能珍惜自己。

4.有氧運動
可幫助腦部產生「腦內啡」,進而提高和情緒相關的血清素,讓人心情愉悅。同時可讓自己接觸大自然、陽光、呼吸新鮮空氣。

5.培養興趣
培養興趣是一個人生活的重心,可以試圖找回曾有過的興趣,哪怕是逛街、打牌都可以,讓自己享受輕鬆悠閒的時光。

6.人際關係
朋友的關懷和鼓勵,是康復相當大的動力。找一個可以信賴、包容妳的人,作為說話的對象,舉凡好的、壞的心情都跟他傾訴,常常清空垃圾桶,心裡才不會被垃圾填滿。

7.自我勉勵
經常讀一些勵志的書,看到激勵人心的話,把它抄在筆記本裡。有次我看到書上寫:用更溫柔的方式對待自己。當下就為之鼻酸,因為過去我總是對自己又嚴又苛,往後我每次看到這句話,都會自我提醒要善待每一個人,當然,包括我自己。

8.輕鬆減壓
找到減輕壓力的方法,給自己放個假、吃一頓大餐、甚或偷懶一整天,才不會讓壓力日積月累,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9.補充營養
多攝取維他命 B 群,牛奶、豆類、堅果、雜糧等都有豐富含量,或是直接買 B 群來補充,可以幫助穩定情緒。

10.改變態度
佛家說,轉念轉世界。一念之差可以造就一樁美事,也可能壞了人的一生。當妳換個角度看世界,也許,就能看見人生的美好。

 
◎如果遭遇憂鬱,妳可以洽詢以下單位,尋求協助: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附設社區心理諮商門診
http://www.tpech.gov.tw/Article.aspx?ArtSerial=8682&ChaId=A134&Click
24小時心情專線 (02)2192-6068

˙台北市社區心理衛生中心
http://mental.health.gov.tw/  (02)3393-6779

˙生活調適愛心會
http://www.ilife.org.tw/  (02)2759-3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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