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狐笛的彼方
作者:上橋菜穗子
插畫:白井弓子
內容簡介:
心,是世上最強大的武器。即使拋棄自己的生命,我也要保護妳──
日本奇幻女傑上橋菜穗子繼《精靈守護者》後,又一「魔的高峰」傑作!
★第42屆野間兒童文藝賞、第51屆產經兒童出版文化賞推薦作品。
★亞馬遜網路書店讀者滿分好評。
★作家許正平、部落格「游擊隊講義」格主Sodom盛讚推薦。
★日本著名繪本家白井弓子精美插圖,完美呈現魔法的世界!
當男孩在麥田裡遇到狐狸,男孩學會了馴養的方法,便有了《小王子》;
當女孩在古老國度裡遇見狐狸,女孩學會了魔法以及愛,於是我們有了《狐笛的彼方》。
擁有「心耳」特殊能力的少女小夜,從懂事以來,跟奶奶相依為命住在遠離村落的夜名森林邊緣。
能夠聽到他人心裡聲音的「心耳」,從沒能因此替小夜帶來幸福,
母親的臉孔漸漸模糊了,而父親更是從未提起的謎團。
有天晚上,小夜在偶然的機緣下搭救受了傷的狐狸野火,
情急之下,一起逃往森林裡傳說中那棟被詛咒的宅邸,被長年囚禁在裡頭的少年小春丸所救。
命運的相遇,小夜與小春丸結為密友,在夜晚的森林裡,分享秘密的遊戲。
而在不遠的地方,則有雙溫柔的眼睛,一直默默地守護著他們......
原本是手足之國的湯來國與春名國,為了爭奪水源搞得水火不容,控制人心的魔法在其中穿插運行;
擁有強大能力的靈狐野火,受術士的「狐笛」所牽制,不幸地捲入人類戰爭的煙硝烽火,
膽敢反抗隱藏在狐笛另一端的主人,下場便是死路一條。
春名國年輕少主的意外死亡,誰來繼位的問題燃起了兩國角力的新戰火。
成人世界的仇恨,更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朝分屬敵對兩國的少女小夜、少年小春丸、靈狐野火襲來;
隱藏在背後,有關於他們三者各自的身世祕密,也將隨著這場魔法與人心的戰役漸漸被掀開......
為了愛,賭上性命、拋棄身體;即使捨棄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妳∕你。
跨越身分階級與物種的勇者物語,重新定義愛與守護的意義!
人物介紹
小夜︰與綾野嬸住在夜名裡的邊境,擁有「心耳」的天賦。
綾野︰擔任產婆並照顧小夜。
野火︰遭術士控制成為魔使的靈狐。
小春丸︰被幽禁的少年,住在夜名森林的森蔭館邸。
大朗︰擅長「御祁」術,侍奉有路春望的守護者。
鈴︰大朗之妹,與大朗和一太在梅枝邸生活。
一太︰鈴的孩子。
高朗︰大朗之父,渡海到春名國,擅長「御祁」術。
花乃︰小夜之母,在小夜幼時去世。
那柁︰花乃之父,侍奉有路雅望的守護者。
木繩坊︰野火的朋友。被天狗捉走後成為長春藤精的丈夫,變成半人半天狗。
威余大公︰統治包含春名和湯來兩國等廣大地區的大領主。
有路族︰
春望︰春名國的領主,妻子和親族慘遭鄰國湯來國的術士殺害。
雅望︰有路春望之父,湯來芳惟的長兄。
安望︰有路春望的長子,領主後繼者。
湯來族︰
盛惟︰春名國的鄰國湯來國領主,與有路春望是堂兄弟。在父親統治的時代,因有路族奪得國境的水源地若櫻野,因此懷恨在心。
芳惟︰湯來盛惟之父,有路雅望的胞弟,以養子身份前往湯來國。
肋惟︰湯來盛惟的次子。
久那︰侍奉湯來盛惟的術士,擁有狐笛,可操控魔使。
影矢︰受術士操縱的靈狐。
玉緒︰受術士操縱的女靈狐。
序章 邂逅
一野火疾奔
狂風呼嘯而過的黃昏原野上,一隻小狐正在跑著,赤紅閃耀的狐毛宛如奔騰烈火。
在它背後傳來亂聲狂吠,幾隻狗直追而來。
腹部一陣銳痛,它霎時起了痙攣。
這只小狐——「野火」,感覺自己的生命像一縷淡煙,隨將消逝。
鼻中猶存濃嗆的血腥味,那是一口咬碎攻擊目標的咽喉時,返濺上來的血腥味。
它是第一次奉魔主之命殺人,那名武士並非泛泛之輩,不知受何人指點,竟然身配避邪刀。
鐵,多討厭的東西,那種非石非土、人造的金屬臭物,而且還暗藏咒力,若不是靠魔主的咒術庇佑,一般靈狐此時早已一命嗚呼了。
野火能奮力撿回小命,全受魔王交託使命時給予的咒力所賜,可是這股力量能撐到幾時?盼望逃回「間界」,身體卻遭鐵器污損,恐怕將被阻絕在外。如今身染的血腥味引來獵犬,唯有拚命向前逃。
魔主曾說︰「你跑的模樣,就像野火。」連這般迅逸如飛的四足,此時也開始力不從心,胸口傷處不斷冒血,一刻一刻剝奪體力。
漫地漫野的芒穗反映夕陽化為金波,輕輕摩挲著小狐。
獵犬昂奮的吠聲緊隨在後,獸息愈迫愈近。
想到被獵犬撕裂吞噬的下場,野火正要閉上眼,面前忽然出現紅色物體微微一動,接著,它聞到人的肌膚溫香。
小夜出神眺望著晚風吹瑟的原野。
在這段割稻結束的時期,村裡孩子常去山中採草菇,小夜也跟大家起採收了許多,剛與即將返村的同伴們道別。、
小夜住在村外的夜名森林邊境,和當接生婦(產婆)的祖母相依為命。小夜都十二歲了,已到瞭解祖孫兩人的生活,略不同於其他村民的年紀。
在夜名森林的濃蔭下生活,一定很寂寞吧?晚上難道沒有妖怪出沒?玩伴們全為她擔心,倒是小夜不覺得目前生活寂寞。就像這片黃昏原野,裊裊音韻消逸在長空的寧靜地點,正是她的最愛。
去到人多雜沓之處,反而不自在。
祖母曾嚴格叮囑不可將秘密告訴任何人,因此小夜連最要好的春兒也保密到家。原來。小夜能聽見別人的心聲,與其說聽得見,應該是說人的意念可從她的眉心滲透。
如同嗅覺靈敏的狗兒學習擺脫惡臭一般,小夜也將平時感應人們「意念」之處——她自稱是「心耳」——封閉起來。不過在熙攘人潮中,有時難免聽見「意念」,她討厭那種感覺。
芒野的靜謐,令人心情舒暢。
小夜淺露笑容,眺望著蓬生芒草在原野中搖曳。忽然間,她愕然睜大眼楮。
遠方有一群野獸,正穿過原野朝此奔來。
好像是狗在追逐什麼。正詫異時,芒草間忽然跑出一隻赤褐色野獸,原來是一隻幼狐,正驚訝望著她。
那對金黃眼瞳,明顯地流露出恐怖、焦急……以及無助。
小夜不由分說,雙手迅速抓住衣襟,敞開襟口。
狐狸倏地躍起,像一道細風溜進她懷裡,小夜感到暖呼呼的風兒繞上背脊,便拔腿跑起來。
她衝進森林,漫無目標向前逃。撥開一重又一重的樹枝,正忘我前進時,忽然來到一條小路上。
(……啊,是去森蔭邸的路……)
小夜一個踉蹌,停下腳步。
森蔭邸是夜名森林中一座詭異的館邸,此處嚴格禁止村民出入。
謠言盛傳有個小孩遭到詛咒,不幸變成妖童,因此幽居於館邸深處。
然而,情勢危及,獵犬群緊追不捨,小夜下決心朝森蔭邸跑去。
環繞在背上的小狐溫溫的,搖晃中還會微動一動。衣帶松歪了,小夜伸手環在背後按住它以免摔落,繼續跌跌撞撞向前跑。
林蔭下出現高聳板牆,還可望見牆後方的鋪板小屋頂。
獵犬們終於竄出矮叢,爪子刨土的聲音喀喀直響,亢奮的吠聲已緊逼在後。
小夜驚恐到了極點,雙腳僵硬不聽使喚,只好蹲在地上緊閉雙眼。——我會被咬……
「嗚汪!」獵犬發出哀叫。
她驚訝地睜開眼,望見板牆上露出一張男孩的面孔,正朝著此處彎弓搭箭。箭頭不是箭鏃,而是類似圓珠的東西。
「快趴下!趴著別動!」
他尖聲說道,連續射出幾箭,有幾枝正中獵犬,幾枝卻射偏了。冶不防被襲擊的獵犬不知所措,哀哀叫著狼狽極了。
小夜趁機站起來朝板牆跑去,男孩朝右邊一指。
「往這邊,這裡有洞,快鑽進來。」
原來他指的地方是牆板間形成的腐朽破洞。
牆外溝渠圍繞,近來鮮少落雨,溝底只見淤積的枯葉和泥漿。小夜滿身泥濘,費了一番力氣越過溝渠,攀住牆洞外緣。
她平伏在地,匍匐爬進洞裡。
男孩站在庭石上頭,單腳踏著板牆。他砰地一聲躍下,幫忙扶起小夜。
追趕女孩的獵犬,自牆洞露出鼻頭。
「幫我推石頭堵住它!」
小夜聽了,連忙幫他推庭石。石頭很大一塊,兩人合力推滾,堵到獵犬幾乎鑽不過洞才住手。
只聽見樹籬外吵雜狂吠,小夜鬆了口氣。
邸內似乎察覺喧鬧,一個粗厚的男子聲音響起︰「怎麼回事?……不行,你們去外頭瞧瞧!」
男孩一聽,慌忙推著小夜背脊。
「快躲起來!被他們發現你在這裡就完了。」
男孩望見練弓用的箭靶,就將女孩推到後面。厚板製成的箭靶完全遮住她的身影。
「小春丸少爺,發生了什麼事嗎?」
一個粗沉嚴厲的男聲在身旁響起。
「是一群狗在吵。附近大概有獵物經過吧。獵犬在牆外亂吠,我用蟆目(※拆去箭頭、改裝成嗚鏑的響箭)射它們,才射五箭就中三發喔!」
唉唉。只聽那人拿男孩沒轍似地嘆了口氣。
由於小夜蹲在地上,害得在背後衣服裡的小狐被繃得好緊,很想繞到她側腹上。但這一動讓小夜癢極了,險些笑出聲,連忙以雙手摀住口。
「……好像有動靜。」那人說道,小夜聽了打了個哆嗦。
男孩若無其事地,以清亮語調答道︰「有嗎?我沒聽到,該不會有大老鼠吧。」
此時,外面響起其他人的聲音。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村裡獵人養的狗在叫。獵人已經來了,我命令他們把狗帶走。」
男子應道︰「是嗎?那好!」
男子的草鞋在地面沙沙作響。
「這次就不跟少爺追究了,不過下不為例。」
男孩半晌不吭聲,一會兒,才聽他不情願地答道︰「知道了。」
遠去的草鞋聲消失後,過了片刻,男孩朝箭靶後面探頭一看。
「可以出來了,要輕聲點。」小夜戰戰兢兢爬出來,名叫小春丸的男孩豎起手指,示意她別出聲。
「如果從這裡離開,那些獵犬可能會追蹤到你的氣味。倉庫後面的板牆還有另外一個腐壞的破洞,我幫你從那裡出去。跟找來。」
不覺間,暮色已深,館邸庭院蒙上一層薄薄的暗青色。庭院四個角落的篝火都尚未點燃,唯有邸內流洩的燈火映得人臉兒朦朧。
小夜從衣外按住繞到側腹的小狐,然後站起身。小春丸看她舉動不自然,露出探詢的眼神。
「你抱著什麼?」
小夜輕輕打開衣襟,小春丸往內一看,兩眼睜得滾圓。
「小狗……?」
「是小狐狸,它受傷了。」小夜悄悄說道。小春丸雙眼閃閃發亮。
「怪不得獵犬會追它。你是女孩子,好勇敢喔!」
小狐眼中沒有懼意,率直地仰望男孩。小春丸心底一樂。
「這小傢伙眼楮真漂亮。」
男孩悄聲說道,隨即催促小夜動身。
他帶小夜來到飄著山白竹葉腐濕氣味的倉庫後面,蹲下來指著樹籬缺口。
「隨從們會吩咐僕人將洞口補起來,不過我知道好幾個他們沒有發現的缺口。」
小春丸得意說著,回頭注視她。
「你叫什麼名字?」
「……小夜。」
小夜。男孩口中唸著,一時猶豫是否該說出來似地望著她,然後下定決心問道︰「你……還來玩嗎?」
小夜吃了一驚,注視著微現朦朧暗影的小春丸。男孩急忙悄聲說︰「我一直被關在這裡,除了邸內上下,從來沒遇過別人。夜裡,我曾趁大家熟睡後假裝去茅廁,然後從這個樹籬破洞溜出去,頂多只能這樣而已,夜間山上沒有人,又不能玩耍。」
小夜心想,他一定就是那個躲在森蔭邸、遭受詛咒的男孩。
可是他一點都不像妖童,見到小狐時眼神開朗明亮,看來可以成為她的好玩伴。
不過,小夜仍忍不住問道︰「你是被詛咒嗎?」
小春丸皺起眉頭。
「不知道,你怎麼問這個?」
「村民都這麼說嘛。我來玩沒問題,不過你到晚上會不會變成妖怪,把我抓去吃掉?」
氣呼呼的小春丸悄聲說︰「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變成妖怪?算了,女孩子果然是膽小鬼,怕就別來!」
「我才不怕呢,人家又不是膽小鬼。」
「明明就是,你怕死了妖怪,晚上不敢上茅廁,對吧?」
「我不是膽小鬼!」
嗓門不禁大了起來,兩人慌忙面面相鰍,噓聲豎起指頭。
小夜輕聲說︰「我不是膽小鬼喔。我住在夜名森林旁邊,村裡的孩子連大白天都怕得不敢接近那裡。晚上去茅廁,小意思。」
小狐輕輕一動,從衣襟間露出鼻頭。
「唉呀,都忘記它受傷了。」
「讓我看看,它的傷勢怎麼樣?」
從懷裡抱出來的小狐呼地拉長身體。正想舔受傷的側腹,又像嗅到討厭氣味般顯得遲疑不決。
「……不怎麼嚴重,只是被箭擦傷而已。」
透著微暗,小春丸仔細注視傷口後說道。
「等我一下。」
他起身撥開樹籬旁的雜草叢,摘些青草回來。
「這是止血藥草。」
稍微揉搓藥草後,男孩輕輕替小狐擦拭傷口。
塗過草味濃重的汁液後,討厭的鐵臭才消失,野火感到通體舒暢。
小春丸敷完藥後,小夜輕喃說︰「謝謝你。」
她忽然想起男孩是救命恩人,自己非但沒道謝,居然還問他是否會變成妖怪。
小夜仰頭望著他。
「我下次再來,帶核桃年糕當作謝禮。」
小春丸眼楮一亮。
「核桃年糕?真的嗎?」
「嗯,奶奶和我做的核桃年糕很好吃喔,我不能帶很多來,不過如果只是少了兩塊,奶奶會假裝沒發現的。」
小春丸面露微笑。
「一言為定!」
話說完,他的眼神忽然顯得不安。
「可是你要小心喔,如果讓人知道跟我見面,你可能會有危險。」
「不要緊,你不是晚上能出來嗎?」
兩人興沖沖地討論何時見面、該做什麼暗號,開心的小春丸已迫不及待,小夜也不由得滿懷期盼。
一言為定後,小夜正要從樹籬缺口出去。小春丸擔憂地悄聲問道︰「……天色全暗了,晚上回夜名森林會不會有危險?住倉庫躲一晚不是更安全?」
「奶奶會擔心的,我一定要回去。沒關係。我家離這裡很近。」
「可是,聽說森林裡會出現可怕的狐狸喔。」
小春丸說完,不禁望著女孩抱在胸前的小狐。
「……它們應該不會對小狐狸的救命恩人施展迷幻術吧。」
小狐閃了閃金色眼瞳。
小夜微微揮手和男孩道別,從樹籬缺口鑽出去。
邸外夜幕已垂,明月初升,僅將小徑照得暈蒙。小夜邁開步伐離去,回頭一望,樹籬隱入幽暗什麼也看不見,卻感覺小春丸正目送自己離去。
讓小夜溫暖抱在懷裡,小狐野火感覺好舒服,迷迷糊糊閉著眼。
小夜的手好暖和,這股暖意徐徐地、徐徐地滲透體內,消融冷冽的痛楚。
這是什麼緣故?——它的心頭,湧起了惆悵。
以前也曾被人這樣抱過,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已然淡忘的記憶,從幽暗淵底忽而浮現,讓它感到困惑。
究竟是何時的記憶?自懂事以來,從來沒有人對它表示關懷。野火心中殘留的最初記憶,是某人伸出大掌抓住它後頸拎起來的感覺。
——可憐哪,這是你今生注定的命運。
耳裡殘留的語聲,是魔主的沉厚嗓音,還有一股刺鼻的薰香味。
從那刻起,它一心只為當「魔使」而活。像現在這樣讓人抱在懷裡,應該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才對……
小夜不怕走黑漆漆的山路。
因為有團溫軟物體從腹部延到胸口暖烘著她,散發出陽光下曬乾草的清香。
這是小狐的「意念」。小夜感到柔煦的陽光點亮在心田。
正當此時,小夜腦海響起尖銳的笛聲,四周景象開始搖晃,接著耳鳴發作。
驀然間,小狐傳來的溫暖啪地被吹熄,消失了。它沒有縱身躍下,而是一縷煙地消逸無蹤了。
小夜怔了半晌,凝視著餘溫猶存的臂彎。
二竹燈畔
滿月的皎光照亮芒野;風兒拂過時,芒穗泛起銀波擺盪。
這片芒野,小夜即使沒點燈也能設法穿越,然而進入森林後,月光隱沒處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小夜蹲下身,取出粗竹筒和細竹放在地上。這些都是瞞著奶奶帶出來的。將火絨繩點起小火苗後,再移燃到細竹上。
細長的竹端只有一丁點大,燃起美麗燈焰後,小夜呼地舒了口氣。為了不讓火苗被風吹熄,她用細竹把竹筒環節上的挖孔填得滿滿的,然後提在手裡。斜劈的竹筒中,小火苗搖啊晃的。
她對男孩聲稱不怕黑,其實走在夜晚森林中,畢竟還是非常恐怖。不過與人有約就該好好遵守,小春丸一定在等待,掛念她是否當真赴約。
小夜一邊留意燈焰,一邊匆匆趕路。自己的身影搖晃時,彷彿有什麼藏在山白竹叢中眼著晃動。
她緊握竹燈握桿向前走,來到樹林略疏的地點,在盈月映空反照下,逐漸看清那座森蔭邸。
小春丸曾說會在邸外等我……小夜如此想著。
不料此時,山白竹突然颯颯作響,竟有東西飛竄出來。
小夜不禁啊地尖叫,揮起竹燈撲打來襲的黑影。那黑影連忙閃開,抓住她握燈桿的手,微火轉眼熄滅,一片漆黑中,只聽見聲音說︰「是我!小夜,是我啊!……抱歉嚇到你。」
小春丸忙陪不是,小夜蹲著動也不動。男孩蹲到她身旁,湊近窺看她的反應,一臉惶恐地悄聲說︰「對不起,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我太興奮就……」
小夜蹲伏在地,深深嘆了口氣。
「……人家專程帶核桃年糕來的。」
她聽見小春丸笑開了懷。
「真的帶來了?謝謝你羅。」
既然他歡喜成那副樣子,小夜氣也消了。
為了避免驚動邸內,兩人坐在大朴樹蔭下,重新燃起焰苗。
圍著刺照地面的燈火,小夜大口吃著包在竹葉裡的核桃年糕,小春丸也大口咀嚼軟綿綿的年糕,不禁睜圓了眼。
「好好吃!」
他拿起吃剩一半的年糕在燈下瞧著,悄聲說;「核桃餡真甜。」
「那是用蜂蜜煮的。先揉蕎麥麵團,放入蜜漬核桃用水熬煮,然後放在網架上烘烤。」
小夜說道,小春丸低聲讚歎說︰「我第一次吃到這麼香甜的點心。」
他探入懷中,拿出一小包東西。
「我也想讓你嘗嘗看這個,這是從廚房偷來的糖果,很甜喔。」
小糖果放入嘴中,女孩驚訝極了,沒錯,果然好甜!
「味道不錯吧?」
滿臉驚奇的小夜點點頭,小春丸欣然笑了。
從那日起,夜裡兩人悄悄在森林見面,開懷地邊閒聊、邊吃帶來的柿子和果實。
小夜覺得與男孩談天很快樂︰對小春丸來說,與女孩共度的時光最寶貴。
「我一直被關在館邸。」小春丸向她談起身世。
「剛到森蔭邸時還有乳母,在我十歲時,她就離開了。」
小夜望著男孩寂寞的表情,輕輕地說︰「你父母在何處呢?」
「不曉得,等我長大點,大概會有人告訴我……不過,我只知道父親是個大人物,我希望將來見面時,能得到他的肯定,所以正在修練成為優秀武士。」
小春丸顯然充滿自信,還說起每日練習射箭和馬術、徒手對斗、劍術。
「可是邸內太小了。」
小夜蹙起眉頭。
「你完全不能外出嗎?」
「只有d l ng難得來時,我才能在無人的原野上騎馬、射箭。好過癮喔!啊——真想在廣大的原野上騎騎馬、射射箭!」
男孩充滿渴盼的語氣中,含帶一抹嘆息。
「你就拜託那人常來嘛。」
女孩說道,小春丸搖搖頭。
「我請他多來幾趟,可是他跟我講道理,說什麼常外出會引入注意,這樣很危險。」
小夜又蹙起眉頭。
「那個人呀,是小氣鬼。」
「小氣鬼?」
頭一遭聽到這個字眼,小春丸覆誦一過,唸著唸著好好玩,忽然笑起來。
「是指他吝嗇嗎?哦,原來叫小氣鬼,講得好。小氣鬼!小氣鬼!」
小春丸咯咯笑了半天,仍掩不住笑意說︰「d l ng不小氣喔,他是個好人,會告訴我各國的新鮮事,很有趣喔!你也說說看,講些村裡的事給我聽嘛。」
於是小夜說起村裡情況,像是秋收的時節,連村裡的孩童亦忙得不可開交,等到收成結束,就會舉行秋天祭典。
「大家話題都繞著祭典喔,比如說去幫忙加入青年鄉團的兄長們,或是今年將有哪些藝人來等等,聽說村民都迫不及待呢。」
小春丸發覺女孩的語氣帶點落寞,窺望著她。
「你不期待嗎?」
「……為我不是村神守護的子民。奶奶說我們最忌諱去參加祭典,我只有遠遠看過。」
「你們為什麼不是村神的子民?」
「奶奶說我們不是本村的百姓,聽說是在很久以前越過山頭來到此地。我娘過世了,是奶奶背著年幼的我來到這個村落。村民討厭流民,可是當時不巧西田家的媳婦遇上難產很痛苦,聽說村裡的產婆們都束手無策,是奶奶救了她一命。」
「那麼,你們和村民相處應該很融洽吧?」
小夜點點頭。
「奶奶很厲害喔,聽說到市集裡,連別村的人都在談論幸虧有奶奶,這個村子才沒有產婦喪命呢。」
「了不起!那不就能大方去參加祭典了?村裡的孩子,全是你奶奶接生的嘛。」
小夜露出複雜的表情。
「話是沒錯。可是我們去參加的話,大家一定很為難。」
小夜摩擦雙手,匆匆說道︰「……反正算了。接生完畢後,大家會喜極而泣地向奶奶道謝。再說,奶奶不僅認識許多藥草,又很會織布,我跟著學到不少喔。」
「是嗎?原來你也在修練啊。」
小春丸露出微笑,拍拍小夜肩頭為她打氣。
交談中,小春丸對村裡的孩童愈來愈瞭解;小夜也一樣,對館邸居住者的生活再清楚也不過。
救小狐的當天,那個嗓音粗沉、險些發現小夜的男子,聽說就是隨從總領,名字叫作常行。
「常行是個厲害的武士,個性很嚴厲,若讓他知道我溜出來和你見面,說不定會斬了你。」
某一次,小春丸面帶憂色說︰「看來我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小夜,以前我說過跟你見面很危險,這是真的。我真卑鄙,為了想一起玩,害你冒生命危險。」
然而,小夜並不覺得事態嚴重。
「沒關係,我會小心別讓人發現。」
小狐在叢蔭下悄悄眺望,微似螢火的燈光映照那兩個孩子。前晚、再前晚,這只幼狐——野火,都蹲在山白竹叢中眺望。
(……跟他們玩一定很快樂。)
若能一起吃年糕、比賽追逐,那有多開心啊。
可是,野火總覺得不該在此現身。
留在這座森林中,令它渾身不自在,或許是布下驅除魔使的防禦術所致吧。它有被下逐客令的感覺,心中十分悲傷。既然是魔主手下,是傳遞詛咒的箭矢,就不該親近那盞美麗的燈火。
幽邃的森林暗底,野火彷彿將凍鼻朝向暖陽,一心凝眺著兩人。
三雷夜
不久,秋意漸深,在林葉飄落之際,夜山寒意襲人,再也不能蹲在竹燈畔談天了。
小夜咬牙咯吱咯吱直打戰,忙著跳腳的小春丸聽見就悄聲說︰「等春天回暖後,我們再見面吧。」
那語氣……相當依依不捨。小夜於是望著他。
「春天以前,你怎麼打發日子呢?」
對小春丸來說,深雪封阻的冬季最是難熬,庭中埋覆厚雪,不能練劍術,更別提騎馬,頂多只在邸內學揮毫。小夜見他緘默很不忍,輕聲地說︰「對了,第一次見面時,你不是帶我去板牆旁的倉庫嗎?那裡很溫暖,夜裡大概不會有人來吧?」
小春丸臉上泛起興奮光彩。
「好主意!……不過,萬一你進去被發現,可沒地方躲喔。」
「沒關係,試試看吧。」
小夜拉起他就走,小春丸大吃一驚。
「你現在就想溜進去?」
「嗯。我快凍死了。」
小春丸朝館邸走去,服了她似地搖搖頭。
「小夜好勇敢,做女孩子真可惜。」
此時滴滴答答落起雨,兩人頓時駐足,覺得今夜是該就此分手。但小夜覺得延到明晚就鼓不起勇氣嘗試,於是又邁步向前。
從板牆的腐朽洞口鑽進去、再潛入倉庫的過程。簡單得超乎想像。倉庫附近是執夜武士容易忽略的地點,而且隨從、僕人的歇宿屋舍與此處尚有一段距離。
倉庫瀰漫著稻草味,這裡比外面暖和許多,小夜和小春丸相視微笑,淅瀝瀝的雨音更響了。
「……下大雨了,回家時,我借你蓑衣和斗笠。」
兩人聆聽雨點敲響木板屋頂,格外覺得有伴真是愜意。
此時,若不是常行去解手,兩人或許安心閒聊後就此道別。離開茅廁的常行在滂沱大雨中,忽然想起上次下雨時,小春丸的臥房曾有漏水。
這次若再漏雨,還是請少爺移居別間才好。常行如此思忖,來到小春丸房外的走廊上單膝跪下,隔著板門說︰「請恕在下打擾少爺安歇。」
沒有任何回應,房內一片闃寂,甚至感覺不到小春丸的氣息。常行眉頭一皺,伸手開門。
室內雖暗,常行還沒走到鋪在板地房間榻榻米上的寢被旁,就有不妙的預感。小春丸不在,被窩凌亂放置,他探手一摸,只覺得冰冷。
常行嚴厲地板起面孔。
在倉庫談天的小春丸忽然住口,豎耳細聽動靜。
「怎麼了?」
「……你現在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小夜仔細一聽,的確傳來喧嚷,還有人們倉皇奔走的聲響。
小春丸頓時背脊發涼。
他微開倉門,正想一瞧究竟,卻聽見數人的腳步聲接近。
「到外面找!去廚房和倉庫搜!」有人命令道。
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他們好像察覺我不在房間。」
小春丸幫小夜藏在稻草束後面。
「你要一直待在這裡,等外面平靜後再走。我出去假裝說想偷吃東西才溜進廚房,你不必擔心。」
小春丸離去前,回頭望著小夜。微暗中,那張面孔沉浸在陰影裡,唯有雙眼晶晶閃亮。
「小夜,回家要小心……還有,以後別再來了。」
「什麼?」
小春丸的聲音澀啞。
「我果然是卑鄙傢伙,男子漢大丈夫還怕寂寞,居然提出這種無理要求,害得朋友遇上危險。」
小夜驚訝地站起來。
「你才不卑鄙呢,是我想來玩的。」
男孩搖搖頭。
「總之是我不對……這段日子謝謝你,再會了。」
小春丸朝傾盆大雨的黑夜中奔去。
遠方傳來男子們發現少爺後的交談聲,小夜迅速從板牆的破洞離去。
她難過極了,撲簌簌淚水直落。走在山路上,閃電時而將無月色的暗路,照得燁燁浮白。小夜摀住耳朵,不想聽見雷公怒吼,只藉著電光走下山。
拭去腳上玷汙的雨泥,小夜躡手躡腳進家門,卻在土間(※民家內沒有鋪設地板的泥土地,或由混凝土鋪成的空間,可在此炊煮或從事手工藝)停下腳步。
奶奶正端坐在火爐畔,凝目注視著她。
「……老人家很容易醒哪。」老婦平靜地說道。
「奶奶知道你晚上偷跑出去,心想大概是跟其他孩子去試膽,因此沒有過問。」
小夜端坐在爐畔俯下臉,髮梢滴滴答答水珠淌落,在房間地板上浸成一塊黑漬。
奶奶起身拿衣架上的布巾為她擦頭髮,冷發問感到老婦的手溫,小夜低頭嗚咽起來。
為她擦濕髮的奶奶頓時停下手。
「不用哭,以後別去夜遊了,晚上到山裡很危險,你們玩得天真,要是給妖魔附身就糟了。」
小夜啜泣著道歉︰「……奶奶,對不起。」
「你明白就好……來,換下濕衣去睡吧,奶奶已幫你暖好被子。」
奶奶看著她鑽入被中,又回到自己窩。
「唉……俗話說的好,能睡就是福哪。」
嘆息聲中,奶奶喃唸著口頭禪,橫臥睡下。
被窩好溫暖,一時之間,小夜緊裹在被裡瑟瑟發抖。
寢被的氣味、爐煙味、雨濕的土間氣息,還有奶奶翻身的聲響……這一切,讓她覺得今夜的遭遇是一場幻夢。
可是,那不是夢——而是事實。
小春丸會被責罵嗎?
想到彼此不能再見面,小夜十分傷心。
小春丸好可憐,既缺少玩伴,又沒有親娘和乳母,與那群可怕隨從一直關在森蔭邸,今後他還得過那種日子嗎?
轟隆隆……雷公鳴響漸遠,小夜進入了夢鄉。
小夜非常同情小春丸的處境,忍不住打破與奶奶的約定,三番兩次潛入森蔭邸。
然而,小春丸再也沒踏出館邸半步。
冬逝春來,過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來訪之際,小夜甚至覺得與男孩共處的回憶,猶如昔夢般遙遠了。
第一章 揭開封印
一除夕市集
山指川和街道的交會處,就是除夕市集。
循著羊腸山徑走往街道,忽然變得人潮熙攘,小夜邊走邊留心背上的竹簍別碰著路人。
新年一過,小夜就十六歲了。
每年她都來除夕市集,這回還是初次單獨前往。想起走下街道時,總是領先在前的奶奶背影,小夜感到一陣鼻酸。
奶奶在今秋亡故後,只剩小夜靠耕種和採草藥度日,僅有一次幫忙接生,酬勞雖微薄,還是得到少許零錢和鹽巴。只要有布可織,就能賣好價錢,小夜一點一滴積蓄準備買線。
或許奶奶總為日後孤身的小夜著想。每次擔任「接生婦」時,一定帶小夜同往,有時讓她獨自接生,藉以獲得村民的信賴。
奶奶還將所知的藥草和驅病魔咒,傾囊傳授給小夜。
為了讓小夜自力更生,奶奶可是竭盡所能。
避開挑著分裝滿兩桶魚、腳步踉踉蹌蹌的魚販,小夜走在路旁,發出幽幽嘆息。
(……連春兒都嫁了踏實的漢子。)
她對自己非常排斥單獨去市集,感到很難為情。據說祖先的靈魂會在除夕夜回家,她必須努力賣草藥避免虧損,然後買些祭品和年貨回去供養奶奶。
來往的人氣、刺鼻的馬騷味、蒸騰的氣息……愈接近市集,人駒雜踏的地面塵灰漫揚,氣味和喧嚷也就愈明顯。
平時空蕩蕩的河灘熱鬧非凡,臨時搭建的小屋成排鱗列,買賣雙方高聲嚷嚷忙作交易。河面泊著貨船,貨囊堆成小山。分明是冬季,男丁赤裸上身,大汗淋漓地搬運貨物。
狗兒興奮地四處亂跑,顧攤子的孩童擔心東西被叼走,高聲尖嚷趕走它。
喧騰中,琵琶切切撥聲、擊鐘鏘鏘亮響,真教人雀躍心動。烤年糕的香味,更是隨風四溢。
店家位置若與往年一致,那麼藥店應在油販的隔壁。小夜不願陷入人潮的「意念」漩渦中,便將「心耳」緊緊關閉,朝那間藥店走去。
就在來到垂掛五綵線繩的店旁時,她聽見身邊有狗低吼,於是驚訝駐足。那隻狗,正朝一個男子嗚嗚低吠。
男子站在賣線繩的店舖前,看來並無異狀,可是低吼的狗兒非比尋常,只見它渾身打顫,夾緊尾巴。
(……它很害怕。)
小夜不禁抬頭望著那人,模樣像是城裡的武士,深藍衣帶上掛配長刀,是個曬得黝黑的平凡中年人。
她正尋思狗為何如此懼怕時……男子感到視線。垂眼回望苦處。
目光相遇的瞬間,小夜眉間一陣刺痛。她感到嗯心的獸息,在一陣暈眩中,市集喧囂驀然離她遠去。
究竟是何時的光景?驟然間,鮮烈的記憶再度甦醒。不由分說,就將她拉回那個遙遠夜晚。
小夜蹲在屏風後方的草上,鮮血驀然染紅眼前的草,她忍不住探頭,只見一名大漢粗暴踹倒她母親,目光投向小夜。
與那人對視的瞬間,他的「意念」朝小夜襲來,尖刀般刺入她眉心。女孩像只幼犬被猛推蹲伏在上,她只能拚命祈禱,逃離那人的視線……
背上竹簍被用力扯了一把,小夜方才回過神。
原來小流氓見她失神,正想拽下那隻竹簍偷走,小夜忙要搶回,草鞋一滑摔了跤。
「小鬼,還不住手!再不放開就扁你一頓!」
怒斥聲中,扯住竹簍的手消失了,有人抓住小夜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你沒事吧?起身還在發暈呢。」
遭狗吠的男子正在她面前,散發出強烈獸息。他表面上語氣溫和,抓住小夜手臂的力道卻強悍威猛,注視她的眼神中,傳來疑惑的意念。
小夜縮身想避開,男子牢牢抓住不放。
正當此時,背後傳來一個清亮聲音。
「唉呀,可不是小夜嗎?怎麼回事呀?」
小夜回頭望去,有個年約二十出頭的女子,腰間挾抱著小男孩站在那裡。小夜從沒見過她,心想對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正納悶時,小夜忽然聽見了「心語」。
——想活命的話,就假裝認識我。
這與平時感應的「意念」並不同,可以清楚聽見語聲。
——要是被那傢伙察覺,你會沒命喔。快,叫我一聲「鈴姐」!
小夜正想開口,嗓間澀啞發不出聲。
「……鈴、鈴姐。」
「鈴姐」露出擔心神情,碎步跑過來。
「真是的,你還好嗎?看吧,要緊跟著我才行,這就帶你去找娘,她在那邊等你呢。」
女子流暢說完,朝男子微笑行禮。
「佷女受照顧了,真麻煩您……」
小夜感到男子疑念尚存,但正逐漸淡去。男子向「鈴姐」寒暄後放開小夜的手,女子迅速牽起來,示意少女行禮後,拉著她逕自離去。
——別回頭,他還盯著你。
「心語」催促在後,小夜只顧注視前方,任憑女子拉著走。
小夜邊喘邊在人群雜踏中前進,如同行在噩夢中。
腦裡浮現毫無印象的母親所留下的血跡,還有男子注視自己的眼神,不斷地、不斷地重現在眼前。臉孔和聲音發出呻吟,化成赤色漩渦撲襲而來,終於,小夜失去了意識。
冰冷觸及臉龐,小夜一嚇清醒。發現曾幾何時躺在臨時小屋裡的小火盆旁,不禁大吃一驚。
「……你放心,躺著別動。」
「鈴姐」拿起濕布,溫柔地替少女擦拭滿臉汗水,小男孩往母親膝頭爬去,一心想鑽進懷裡。
「鈴姐」每次抬手,小夜便瞥見朝街心的店面上,放著琳瑯滿目的藥品和咒符、梳子。
小夜還望見有個男子背影,那人正與客人平靜交談。此店的規模,是她在以往市集中見過最氣派的一間。
小夜仰望著「鈴姐」說︰「那……真謝謝你。」
「鈴姐」泛起微笑。
「唉呀,別客氣。」
望著那張笑臉,小夜確定與她素昧平生。「鈴姐」注視她的表情,在小夜還沒開口前先說道︰「陌生人突然來搭訕,讓你嚇一跳吧?不過,我認識你喔。」
小夜眉間蒙上疑色。
「……怎麼會呢?」
「鈴姐」撫著小夜的秀髮。
「你先待到晚上,等店裡做完生意,哥哥會告訴你一切。」
「鈴姐」發覺小夜眼神起動搖,於是點了點頭。
「對了,在店前賣藥的是我哥哥。啊,還有,我的名宇真的是鈴,就叫我鈴姐吧。這調皮鬼是我兒子,名叫一太。今年快滿兩歲了。」
鈴憐愛地輕搖膝上的兒子,她是個五官深邃的漂亮女子,彎彎柳眉下有雙倔強明亮的眼眸。小夜已聽不見鈴的「心語」,只感受她散發的熱情猶如盛夏驕陽。
翻身時,小夜腳觸到竹簍,方才想起還沒買藥草。專程來市集一趟,如此耽擱下去生意將做不成,就不能採買大年夜的供品和年貨了。
她慌忙想起身,頓時天旋地轉,只好又緩緩躺下來。
「還是別動喔,要好好休息才行。不必擔心,我們會買你的藥草,需要什麼由我幫你張羅。」
小夜在驚訝中表情微露戒心,鈴笑著對她說︰「你一定很詫異吧?無緣無故對別人親切,八成不安好心。的確,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可是沒有惡意,你放心吧。」
二野盜與暗影
原本小夜只躺著休息,不知不覺睡著了,聽見說話聲,方從沉眠中清醒過來。
「……絕對沒錯,就是『葉陰』。」是女子的聲音,小夜迷迷糊糊想著。
又聽見男子答道︰「是……嗎?深藍衣帶的話,是執夜(※傍晚至夜間時分的兵哨)的護衛,他應該準備回城才對。」
「是的,剛才我去採買時,順便在市集裡巡一圈,那人已經離去了。」
「真是無妄之災,幸好沒造成傷害……」
男子嗓音含著沉韻,或許是那溫穩的語調所致,小夜安心陷入昏沉中。
咚的一響,聽見重物放在草上,小夜這才完全清醒。
「啊,對不起,驚動你了。」
鈴察覺便扶她起身,小夜醒來後,昏沉中聽見的談話,彷彿幻夢似地淡去。
只見竹簍裡沒有藥草,而是裝滿年糕和魚屹、海藻、鹽巴等物,少女不禁目瞪口呆。
「……這麼多啊。」
小夜喃喃道,抬頭望著鈴——這份親切恐怕另有隱情。她心中疑慮未消,但看到鈴露出靦腆笑容時,少女由衷慶幸︰「真是太好了。」
小夜端坐在草蓆上,俯首向鈴道謝。
「別那麼見外啊……這沒什麼,我只是履行剛才的承諾嘛。」
鈴匆匆說完,抱起在腳邊纏鬧不休的一太。
「先別說這些,你來吃午飯吧,我買了烤年糕喔。」
經她一提,果然聞到香噴噴的味道,火盆網架上正烤著圓年糕。
鈴轉過頭,朝坐在店前的男子背影喚道︰「哥哥,年糕烤好了,來吃午飯吧。」
男子應了一聲,回過頭來。他看來年約二十五、六歲,面露溫和笑容,但與妹妹酷似的濃眉大眼中,深湛著清銳光芒。男子在火盆旁坐下後,凝視著小夜。
「亭亭玉立……和你母親真像。」
小夜屏息望著他。
母親。不知何故,小夜從沒有想唸過生母,春兒曾問她沒有娘會不會寂寞,她只是搖搖頭。
你娘在你五歲時過世,所以我才收留你哪。連奶奶如此相告,小夜都湧不起哀悼之情。
「母親」這個字眼,彷彿在迷霧彼方。這片霧,在今日注視那名武士眼楮時忽而散去,遙遠的記憶重新浮現……。
男子察覺小夜渾身緊張,伸手輕放在她肩上。
說也奇怪,她感覺身子舒緩下來,緊咬的牙關也放鬆了。
「小夜,我是大朗,是令堂的舊識……等一會,再慢慢告訴你昔日發生的事情。」
大朗說完移開手,望著鈴說︰「這烤年糕在哪家店買的?」
「矢荻屋,我還有買哥哥愛吃的茄香味噌口味呢。」
「哦,太好了。」
笑眯眯的大朗立刻伸手來取。
小夜對大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鈴拿烤熱的年糕遞在小夜手心,少女呼呼吹著咬一口,裡面露出甜餡。年糕和內餡芳香可口,讓小夜有溫馨的幸福感受。
可是,店面不需要照應嗎?她很擔心,市集上多的是小滑頭,看顧重要商品的人沒在店頭,這怎麼行呢?
大朗注意到小夜的視線,輕輕笑起來。
「不用擔心,吃年糕吧,我們店裡的藥,對偷兒來說是毒藥。」
怎麼可能嘛,小夜半信半疑。但這對兄妹當真毫不在意,少女不再多慮,愉快享用年糕的美味。
他們能一口氣買這麼多年糕,家境應該很富俗吧。
「小夜,今晚來我家好了。」
兩口吃光年糕,大朗伸手拿起第二塊,說︰「我家在長戶裡的梅林中,從市集去有點遠,馬匹都寄在驛站,騎馬大概晚上能抵達。屋子後面有溫泉,邊看夜空邊泡澡,可是無上享受喔。等你心情安穩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身世。」
小夜吃著年糕,左思右想了片刻,方才抬起頭。
「……謝謝你們的幫助和盛情款待,不過今天是除夕夜。祖母在今年秋天過世,家裡必須有人為她祭祀。」
大朗泛起淺笑望著她。
「別害怕,我們不是人口販子。」
小夜直視那雙眼楮,絲毫感應不到他的意念。儘管如此,她終究相信這對兄妹是發自善意。
拒絕大朗的邀請,並非出於懼怕。不知何故,小夜總覺得……隨他而去,過去的一切生活將會結束。
大朗望著她的眼楮,終於點點頭。
「不想來嗎?那麼,我不勉強。難道你不想知道有關自己身世的秘密?」
小夜眨了眨眼。她的確想知道,可是,與其知悉在市集遇到的那個恐怖男子或生母的消息,她寧可維持現狀。
大朗於是莞爾一笑。
「沒關係,慢慢來,秘密跑不掉的。等梅花開時,我會派使者去。」
小夜道謝後,背起沉重的竹簍離去,大朗目送著喃喃說︰「她很文靜,是個堅強的女孩。並不輕易受人關照。」
鈴仰望著兄長。
「讓她一個人回去好嗎?那女孩的家雖在附近,走山路時,恐怕已近黃昏……」
大朗搖搖頭︰「她沒那麼傻,會找村裡婦女結伴同行。」
正如大朗所說,小夜背著沉甸甸的竹簍,微傾身軀站在市集邊,等候相識的婦女一同返家。
日頭已經偏西,人影樹影長長斜曳,背著顯眼的行囊落單走山路,難保不會遇上盜賊。
所幸不多時,望見山下村落的婦女成群走來。小夜打聲招呼,她們便爽快邀她踏上歸途。
不久來到山路岔口,往下坡就是村落,繼續走則通往小夜家後方。
「沒有結伴同行很危險喔,你繞路從村裡回去,怎麼樣?」
婦女們如此建議,然而天色漸晚,繞道只得走夜路回家。小夜沒想到拖延這麼久,因此沒帶燭火外出。
村婦很親切,只要請求就會借燈給她。——然而今天是大年夜。此時此刻,男丁們正準備熄滅家中火苗,使用唯有除夕當天必用的神聖點火弓,點起「除夕之火」。這把清火,將從年底持續燃燒到新春。
「接生婦」深受村民的仰賴和尊敬……可是那雙手遏染血腥,擔任的是將嬰孩從那個世界接來的角色。
「接生婦在不淨中親自助產,讓娃娃誕生。雖然神聖,但也是很可怕的任務喔,甚至可以把不受歡迎的娃娃,悄悄『送還』那個世界。」
奶奶如此解釋著,好讓小夜明白。
「村民對我們又敬又怕,所以我們才住在離村落最遠的地點。你曾注意到請我去接生快臨盆的產婦時,一定是兩人結伴而來嗎?
這與通知殯喪的道理一樣。生產和死亡,同樣都接近那個世界,孤身一人很危險,因此習俗向來是兩人同行。
我們必須知道自己受到村民畏懼。
記住了,要隨時當心,別把不淨帶給別人喔。」
火能清除穢厄、亦能傳遞穢厄,與不淨者圍爐共餐,此人將沾染污穢上身。
小夜自認是「接生婦」,就不該接觸跨年的清火。
「多謝各位……可是繞路就天黑了。」
她說完低頭示意,婦女們不再勉強。
獨自一人後,周圍自然變得天寬地闊。寂寞間,心情反而輕鬆許多。
日影在暮色中轉眼沉落,殘明留在天際,山路漸漸隱沒於青暗中。
忽然小夜察覺背後有動靜。站住側耳細聽,確實沒錯。
是朝此奔來的腳步聲……她聽了打個哆嗦,數人的足響愈來愈近。
小夜跑了起來。竹簍笨重使她無法狂奔,一回頭,只見幾個男子在青暗中直追而來。
是盜賊準沒錯。絕對是躲藏在山路上盯梢,企圖對從市集歸來的落單者下手。
他們見小夜和婦女們道別,一路尾隨追來。
男子腳速飛快,漸漸逼近。小夜知道逃不了,索性掙脫背上的重囊,雙手舉起竹簍用力一揮,朝奔來的男子們拋去。
搶先衝來的男子冷不防遭到一擊,忙想護住面孔卻措手不及,笨重竹簍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臉,將他擊倒在地。
後面兩人爭奪起竹簍,臉被砸中的男子發出恐怖低吼,跳起來猛朝小夜追去。
小夜拚命跑。偏離路徑直跑向山裡,山白竹鉤絆身體,她只顧連滾帶爬向前逃。
豈料男子緊追不捨,撥開竹葉聲愈來愈響,小夜終於給人一把揪住後領。
喉嚨被勒緊,小夜呻吟著想撥開那隻手,男子力大無窮,拎小狗似地把她拖出竹叢。
嗡……她耳邊響起黃蜂振翅般的低鳴……剎那間,男子的手被彈開,一個觔斗栽倒在竹叢裡。
眼前驀然出現一個背影,小夜驚駭地後退。此人唐突現身,就像從地裡冒出來。
倒在竹叢中的男子起身發出怒吼,從懷裡拔出短刀。
「……小鬼,不信我宰了你!」
站在小夜眼前的是個少年。他赤手空拳,相形之下比男子瘦小許多。
男子白刃一閃,朝少年劈下。小夜正想少年「有危險!」的瞬間,男子瞠大雙眼。此時聽見笛聲響起,男子緩緩倒臥在地。
小夜不明所以,正要細看倒臥的男子時,少年轉過頭來。
她還來不及驚喊,少年自然伸手將她攔腰抱起,穿過竹叢朝山路走去。
來到山路,少年輕輕將她放下,又走向爭奪行囊的盜賊。
昏暗中,身形化成黑影,完全看不清少年動作,只見他與兩個糾纏的人影溶在一起……突然傳來慘叫和呻吟,不久如斷線消失。
小夜愣在原地,只能失魂望著少年的黑影提起竹簍一背,逕自朝她走來。
他雙眼宛如獸目,青光燦燦閃爍,走近小夜身旁,向她伸出手。
那手散發著血腥、奇妙的氣息。小夜聞到時,恐懼已從腹底湧起,牙關開始咯吱咯吱打顫。
少年一驚縮手,佇立片刻後,在衣上擦拭一番,再度輕輕伸出手。
他一語未發,但舉止體貼入微,小夜慢慢停止顫抖。
終於,小夜輕握住那隻手,少年另手扶起她。
少年拉著她向前走。日暮已垂,足畔完全隱沒,他的步伐篤定,宛如行在白晝道上。
走了一陣,小夜家映入眼底。少年就此停步,卸下竹簍,重新幫她背上。
「……謝謝你。」
小夜剛低頭道謝,少年立刻轉身,朝來時方向奔去。
她一時杵在原地,凝視那人消影散的幽暗。
他是誰?為何要救我?難道他殺了那群野盜……?
百般思緒在胸口翻騰,少年身影已隱沒在幽暗中。
三梅枝邸
歲末靜靜暮去,新年來臨。
春名國難得落雪,在此時期,村落山間卻蒙上薄薄輕雪。
小夜孤伶伶長了一歲。
朝夕打理的事忙不完,夜裡睡下,望著炭灰中火苗隱隱躍亮,孤單的落寞似雪覆身。
村裡姑娘都屆出嫁年紀,小夜心想,自己恐怕找不到歸宿。
奶奶能夠完全封閉「意念」,但遇到與人爭執時,小夜還是感應到她的「意念」,這讓她難過不已。這種感應他人「意念」的力量,將來與丈夫共處時,勢必造成雙方不幸。
想到日後的孤獨生活,小夜感到落寞極了。
日復一日,就這樣老邁凋零,光想到此,軀殼都化成了虛殼。
為何把我生成這樣?想怨天尤人,但無從怨起,甚至沒有宣洩的對象。
原本就討厭無謂神傷,如此孤寂而失意的自己,真教人生氣。
春天快來吧。她想著,冬夜實在太寂寞了。
——等梅花開時,我會派使者去。
大朗的話不時縈繞耳際,曾幾何時,小夜發覺自己滿心期盼梅開的日子。
表情燦似夏陽的鈴,還有與母親相識的大朗,他們究竟是誰?小夜的過去曾發生什麼事情?母親……想起這個宇眼時,小夜眼底總是乍現萬分悲痛之色,她不知道原因,並不想去深究。
那個救她免受賊襲的少年,也不斷在腦海中浮現。
野盜或許還陳屍路上,一想到此,她恐懼得再也不敢注視通往街道的山路。
然而想起少年輕扶她起身的舉止,不知何故,一縷想見他的意念,在小夜心底微微閃搖。
村民到村郊山野砍柴,撒草灰在農田裡,進行新年後的首度入山儀式。當晚,小夜做了奇妙的夢。
一隻翠綠鶯鳥從排煙口翩然飛進屋,輕輕躍到她枕邊。
(這個季節也有鶯鳥?何況,它在夜裡應該看不見才是……)
正詫異時,鶯鳥小孩似的頭兒輕偏,吱啾吱啾,餃起她的秀髮微微一扯。
一根髮絲溜溜拉起……小夜受牽引,感覺自己抽離了軀體。
鶯鳥飛起,小夜隨之升空,望見自己在爐畔的睡姿……納悶之間,她已冉冉升向夜空。
滑過皎月清照的夜空飛翔,越過村郊重山,越過舉行市集的河灘,越過霜輝白耀的田圃、原野,前往另一處遙鄉。
一陣芬芳飄來——是寒梅的郁香。
朝下俯瞰,小夜凝住了呼吸。
無垠的梅林展現在眼底,柔淡月光下,白梅宛似皓靄覆蓋山麓,零綴其間的紅梅盡像朱炎搖曳。春息尚淺,千株梅樹朝空伸著玉蔥指尖,早已展露花顏。
——梅花開了,小夜。
她聽見大朗的聲音。
——黎明時會派使者去,就騎它來吧。
小夜頓時驚醒,未破曉的冷寒中,她瑟瑟起一陣寒顫。
(……真奇妙的夢。)
此時,她聽見馬嘶聲,噗嚕嚕發出鼻嘶,蹄聲喀登喀登踏響在窗外。
是村裡的馬逃跑了?小夜一躍起身,迅速穿整完畢,田裡埋了許多準備過冬的青菜,要是踏壞田地可糟了。
她推開窗戶,黎明青暉中站著一匹駿馬,曙光下,毛色還泛灰澤呢。那是色澤偏淡的良駒,供人坐騎之用,配有馬轡和韁繩、鞍鐙。
小夜望著口吐白息、直瞅著她看的馬兒,想起夢裡聽見大朗的叮嚀。
——黎明時會派使者去,就騎它來吧。
駿馬感應到小夜心思,噗嚕嚕點了點頭。
它緩緩前進幾步,來到小夜幼時爬上去玩的大石頭旁站定。
小夜從沒騎過馬,就把石頭當踏墊,踩著馬蹬跨上坐騎。
馬背之高,簡直超乎想像,駿馬舉步向前,小夜連忙握緊韁繩。它小心翼翼前進,但對不習慣騎乘的小夜來說,沒摔下來就很慶幸了。
馬蹄每踏一步,小夜臀部就砰砰彈起。儘管狼狽,在雙腿使勁夾緊以防摔落之中,身體逐漸掌握配合馬身搖晃的訣竅。
駿馬感到小夜漸能配合,慢慢加快腳速。
該是村民開始工作的時刻了。高貴千金有隨從代牽坐騎,像她一個貧寒小姑娘騎在馬上,勢必引來側目。
駿馬察覺小夜心中不安,便朝無人山路走去。儘管不想行經過上盜賊的路徑,她依然任馬前行,只緊緊貼在馬背上以免滑落。
駿馬不走街道,而是左繞右回,有時越過河淺灘,重新踏入山路。漸漸地,小夜感覺時空完全錯亂了。
就在馬蹄漸緩時……小夜聞到頰上的拂風含梅香,一驚抬眼望去。
驕陽當空,眼前展現的情景,正是夢中那片梅林。
這非俯瞰自夜空,而是從近處仰眺,如此一來,延至村外山腰上的梅林更添幾分親切感。與夢境唯一不同處是梅花尚未盛開,唯有零落點綻而已。
馬踏入梅林間的小曲徑,在芬芳中前進。不一會兒,來到小河潺潺的地點。
只見小河對岸有座氣派宅邸,就像傳說中的財主豪邸。小河上架木橋,直通望樓門前,宅邸四周板牆圍繞,牆內外儘是梅樹,宛如圍牆生在梅林間。如此氣派的屋宅竟是冷冷清清,不聞人聲動靜。
未料,門旁老梅樹下忽然有人影起身,模樣像是門房,是個魁梧男子,有高鼻樑、一對銅鈴大眼。
「……啊,小夜來了!」
門旁傳來清亮的嗓音,鈴正朝少女揮手。
「矢多,快幫她牽馬。」
名叫矢多的男子迅速挽住馬轡,默默牽著坐騎走向宅內。
笑容可掬的鈴在門前迎接小夜,跟隨坐騎一同穿過大門。
進門後,正前方豎立約一人高的屏風,上面刻飾奇異圖案。繞過屏風,正面是迴廊環繞的主屋,左側是馬廄,鈴的兒子一太在大庭院追著放養的雞。
來到馬廄前,矢多抱小夜下馬。
「……啊!」
她正想踏下地面,膝蓋一軟幾乎摔倒,矢多立刻托住她腋下。小夜雙腿仍在發抖,想站也站不穩。
「矢多,你來抱小夜。真可憐,你是第一次騎馬吧?」
矢多輕輕抱起小夜,她羞紅了臉,渾身很不自在。矢多對慌亂的少女毫不在意,扶她坐在迴廊上後,又為她脫草鞋擦拭腳。
敞廳此時傳來腳步聲,一個爽朗聲音在她頭上響起。
「小夜,歡迎光臨寒舍,正好趕上吃午飯喔。」
小夜仰起臉,只見大朗正在微笑,他伸手扶起少女。
「矢多,可以下去了,去照料雲陰吧。」
聽到吩咐,矢多隨即伏首,如獵犬服從命令般迅速離去。
主屋的敞廳板地上鋪著鑲邊榻榻米,日光燦照進廳內,梅香乘風飄泛而來。
小夜站在敞廳裡,回首望著輝白明亮的庭間。在她心中,湧起踏上不歸路的覺悟。
四解除的封印
梅枝邸是一座大屋宅。
大朗帶著小夜在邸內繞視一圈。踏進廚房時,有個老婦正在烤魚,她略微仰臉向兩人點頭招呼後,又同矢多一樣默默工作。
離開廚房走在廊上,大朗微揚眉梢望著小夜。
「那位老婆婆手藝一流,個性倒很木訥。扶你下馬的矢多是她兒子,母子倆話不多,工作勤奮認真。」
走廊盡頭和樑柱貼著畫有鮮豔紋彩和圖案的神符,小夜感到新奇,不時停下來觀看。大朗只在旁等候,並沒有解釋是何用途。
從廚房到側屋、偏間,大朗逐一介紹,但沒有帶她到偏間後方和走廊對面的屋舍。
「等用過飯再帶你去吧。」
午飯有剛炊好的米飯和烤魚,還有熱騰騰、香噴噴的清湯和可口醃菜。這些人不需下田耕作,就能天天吃這麼豐盛的午飯嗎?
小夜對這座豪邸主人的生活背景一無所知,只覺得人丁單薄,除了大朗和鈴、一太以外,整座大宅看來只有矢多和在廚房工作的老母。
「小夜,喝這個看看,可以減輕腳痛。」
大朗說完遞給她一杯散發奇香的熱飲,小夜啜著,感覺從體芯暖到外,的確舒服多了。
大朗隱約泛起微笑。
「你不太愛開口呢,明明想問的事一籮筐。」
小夜望著大朗和鈴。想詢問的事確實很多,千頭萬緒,反而不知從何問起,她思索片刻,終於開口說︰「……請先告訴我有關生母的事。」
大朗點點頭,起身後,向小夜示意快隨他來。一太吃得飽飽正在打盹,鈴為兒子蓋上小袖服(※袖端窄小的家居和服),目送他們離去。
大朗前往的地點,正是剛才沒參觀的偏間後方的屋舍。只見四面厚壁圍繞,有沉重的對開扇門,外觀像是土砌倉庫,與一般土倉不同點在於門上無閂。
「……矢多!」
大朗呼喚道,剛才的家丁從庭院跑過來。
「我們要進倉庫,回來之前,由你監視動靜。」
矢多一點頭,轉身跑往別處。
大朗站在門前,口中喃喃有詞後,右掌搭在門縫上。
接著雙手打開大門,示意小夜快進倉庫。
裡面一片薄暗,飄著不可思議的香氣。
大朗隨後進來關上門——剎那間,小夜就像躍入水中,耳裡嗡地塞住了。
她咕嘟吞嚥口水,眨了眨眼。適應黑暗後,逐漸看清倉內,不禁睜大眼楮。
倉庫中有山!
有連綿的翠岳和曲流。微高的丘坡上,深邃的護城河繞著二重石牆,正中央雄踞一座堅固的城樓……陽光從倉庫天井上唯一敞亮的高窗灑落,將城內拔尖的黑瓦宇浮襯得雪亮。
山、河、屋宅與實物分毫不差,全都渺小極了。小夜一陣昏眩,分明人在倉庫,卻恍如置身浩瀚之中,依稀可見流雲,彷彿從好高好高處俯視整片江山。
這景像似曾相識……
(對了,是昨夜的夢。)
隨鶯鳥在夜空飛翔時,眼下的山景村景就是這種感覺。
「那座山是夜名山,你家就在那裡呢。」
小夜望著烏黑小山,的確,在芒野和田圃圍繞的森林旁,有一間星點大的屋舍,在森林深處,還有那座森蔭邸。是光線明暗、還是自己太敏感?感覺上夜名森林一帶,全籠罩在朦朧綠光中。
「有路族的春望侯……」
小夜喃喃自語,大朗溫和答道︰「是的,你應該知道。」
「我聽過領主的大名,他遠比村長更了不起。」
小夜想起不久前,曾聽村民傳說春望侯的嫡長子落馬命在旦夕。儘管身份懸殊,小夜仍對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沒錯,更詳細來說,春望侯就是受派守護北至白尾根山脈、南至千波川的春名國領主。那片有皚雪覆蓋的群嶺正是白尾根山脈,流向此方盡頭的是千波川。」
大朗所指的地點,有一觸即感冰冷的重巒雪峰,有黯泛沌光的河川,從倉庫牆壁無聲流去,吸入另一面牆消失。
小夜渾身毛骨悚然,這……究竟是什麼?是施什麼奇術造成的?
大朗見她的神情緊張,就安撫地說︰「別擔心,這裡的確充滿神秘力量,但不會傷人,是一種守護力。」
「守護?」
「是的……這些山川的創造者不是我,而是家父。他受領主之托,為這片國度的全景佈局,在各個重要據點施法守護。你仔細看,有形成網眼籠罩全景的綠光。是不是?」
凝目細看之下,只見螢火般朦朧的黃綠光點,猶如樹葉透光可見葉脈一般,完全覆蓋整片國度。
「這些光脈不是家父構成的,大地原有脈象流動,家父獲得感應後,沿這些流向施法術。」
小夜眺望這片光網,發現有一兩個黑點,不禁眨幾下眼,她以為是錯覺,眨了眨,黑點依舊存在。
大朗見狀,佩服地問道︰「你看得見暗戶?」
「那是暗戶?……不知什麼緣故,我看得到黑點,就在那裡,啊……那一帶也有。」
大朗點點頭。
「那就是家父的法術遭人破解的地點。」
「……是誰破解的?」
小夜仰望著他,大朗微蹙起眉,凝望著稱為「暗戶」的地點。
「那是西邊鄰國湯來國的術士幹的好事。你大概不知情,湯來國領主湯來盛惟,與有路的春望侯是親戚,春望侯的父親雅望侯的胞弟芳惟,正是盛惟的父親,因此他們是堂兄弟。或許你認為雙方會和睦相處,但對武士家族來說,這不過是妄想而已。有路族的總領雅望獲封大領地春名國,芳惟卻迎娶小地方豪族湯來族之女為妻,只能世襲湯來之名,接管小領地湯來國。弟弟心中滋長嫉妒、怨恨,這也在所難免。」
大朗指向西方的緒路山。
「這種憎恨在爭奪若櫻野的領有權時,變得愈演愈烈。從緒路山延伸到杉谷的若櫻野,正是湯來和春名兩國的交界處,雙方領主為了獲取來自山間的杉谷川水利,此地總是紛爭不斷。有監於此,若櫻野改由兩族侍奉的大領主——威余大公家直接管轄,他並沒將土地領有權賜給兩族的任何一方。有路的雅望侯性情剛猛,與沉靜的兒子春望侯截然不同。雅望侯在沙場立下赫赫功名,論功行賞之際,他向大公表示想獲得若櫻野,從此該地就成為春名國的領地。湯來族為此憤恨難消,去年還發生小糾紛,兩國一向勢如水火。」
大朗眼中湛著黯光。
「很久以前——有位名叫威余在元的偉大武將,當他統一諸國成為大公之前,據說這一帶總有小豪族爭奪地盤,為了能在弱肉強食的血戰中獲勝,當時各國領主都有術士為其賣命。可是咒術有害己身,聽說導致大部分的術士因而斷絕香火。直到雅望侯時代為止,春名國仍有擅長施放魔使、讓敵方痛不欲生的術士存在,不過後代幾乎都……滅絕了。」
大朗有些欲言又止。
「家父來自大海彼方的國家,當時春名國僅存一名術士,那人死後,春望侯的家臣和親人慘遭湯來國的魔使所殺,令他痛苦不已。他懇請家父守護春名國……因為,家父會施『御祁』術。」
大朗指著某片區域。
「據說我族曾侍奉對岸國家的國主,並用r御祁』術來保護他。大戰發生後祖國滅亡,這才舉家渡海逃到此地。來自海外的異民在各地難免受人猜忌,不易落地紮根,更不敢奢求溫飽。所幸家父成為春名國的守護者,因此備受禮遇,我們才能安心住在梅枝邸,受到與重臣同等的禮遇。」
大朗說著,眼中泛起苦笑。
「可是,小夜,『御祁』不是咒術,而是避邪的護身術,家父建造這座倉庫並布下法術,目的就是守護春名國。」
曾幾何時,小夜不再顫慄,凝視著目光晦暗的大朗側容。
「……遺憾的是家父患病早逝,他過世時我才十五歲,沒有承襲高深的法術,無法像他一樣精通守護術。每當湯來國的術士破解家父的法術,將暗戶打開時,我和鈴就盡力封鎖它,可惜我們法力尚淺,不管怎麼努力,立刻又被打開。」
小夜凝望著幽黑敞開的閭戶,或許因為聽過大朗說明,當她凝視黑洞時,彷彿有恨意再眉間響起。
她不禁秀眉一蹙。
(既然對方恨之入骨,乾脆歸還若櫻野不就好了?)
即使被怨恨到家人慘遭殺害、仍堅持保有若櫻野的領主,以及那位舊恨難消的鄰國領主,這兩人究竟想些什麼,小夜實在百思不解。
只不過一想到如今鄰國的敵意依舊透過暗戶深深環伺在自己等人周圍,小夜就彷彿察覺到對方的虎視眈眈,微感不寒而慄。
身旁的大朗讓她感覺散發出類似熱氣的強大力量,連如此有威力的人都無法封鎖暗戶,還有誰能守護春名國……?
大朗感應到她的意念,就說︰「我欠缺與本地草獸靈魂溝通的能力,因此無法封鎖敞開的暗戶。我會寫符咒、唸咒語,還能召喚與我族自古淵源深厚的威神。可是,不具有與本地草獸之靈交流的能力,就無法藉助地神的力量,如果有那種能力,區區暗戶,輕易就能讓它永遠封鎖……」
大朗遺憾萬分地瞪著黑洞。
「……令尊做得到嗎?」
小夜如此問道。大朗眼神起動搖,緩緩拉回視線望著她,沉默半晌後,毅然開口︰「父親同樣無能為力,從大海彼岸來春名國,此地對他來說也是異鄉。不過,他曾受某人幫助……在那人協助下,家父得以在全國布下防禦術,防止邪惡的靈獸闖越國境。」
大朗輕輕伸手放在小夜肩上。
「你的母親叫花乃,她擁有稱為『心耳』的優秀才能,甚至聽得見草木靈的聲音,再轉達給人們。」
小夜只是茫然聽他敘述,她不懂什麼是『心耳』才能,不懂這一切說明,卻無從問起,唯有凝視大朗嘴部的動作。
「家父遇見花乃時,她正像你現在的年紀,此後她就一直協助任務,對我們兄妹來說,你母親就像姐姐。花乃一直擔任家父的助手,直到他去世為止,而家父也負責保護她。」
內心揪一下般掠過異痛,小夜微微屏息,聆聽著大朗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愈來愈明顯。
「家父過世後,花乃就為春望侯效命……當時我才十五歲,實在無法像家父一樣守護她。」
大朗聲音變澀啞。
「花乃被殺時,我……遲了一步。」
小夜感到肩上的手勁變強。
「當我抵達赴約的小屋時,只見門被踹破,花乃倒臥在土間的草上,她渾身浴血,已經斷氣了。」
大朗呻吟般低聲說︰「我真想殺死那個手持血刃、站在土間裡的男子,可是……有理由不得殺他,我只能對他施下強烈的暗示術,放那傢伙一馬。當他消失在黑暗中後,我怔怔坐在……花乃的……身旁,這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心臟在胸口痛苦翻絞著,小夜摀住胸口。
「就在花乃身旁的屏風後面,忽然冒出一個小女孩,抱住頭蹲在那裡。」
大朗蹲下來,與少女的視線齊高。
「小夜,這世上有稱為『間界』的空間存在,那是人世與神域之間的邊緣世界,是靈獸生息的幽深森林。不過,唯有術士才擁有進入『間界』、召喚靈獸的技法。我懷疑自己眼花的心情,你應該也能體會。因為我看見年僅五歲的幼女躲在『間界』,靠己力守護自身。」
小夜呼吸急促地瞪視大朗。
「殺死你母親的是敵國奸細,叫作『葉陰』,他們把靈魂獻給湯來國的術士,代價是換取獸心和力量。不久前你在除夕市集遇到的男子就是『葉陰』。他混入春名國的民眾中打探消息,暗中向湯來國領主稟告實情。那些傢伙想神不知、鬼不覺,但我與春望侯都知情,故意任其行動。無論多麼擁擠的人潮中,我和鈴都能立刻認出『葉陰』,憑他們的氣味——那是一種獸息,相信你也有感應。」
夾著尾巴發抖的狗,那股氣味、那種眼神……小夜顫慄起來,咬緊牙關仰望著對方。
大朗伸出大掌按著小夜雙肩,湊近到她眼前。
「我封印你腦海中有關『生母死去的記憶』,這段回憶對幼童來說太殘酷了。我曾向收養你的綾野嬸提起此事,沒想到她大發雷霆。」
「……你是說奶奶?」
「沒錯,就是撫養你的那位老婦人,她是家父的舊識,個性很堅強。假如敵國術士知道你的身份,一定想除掉你,為了隱藏、守護你長大,綾野嬸決心低調住在夜名森林裡。那一帶地靈很強,是花乃和家父布下防守術中最牢不可破的地點,由於靈氣很旺,村民害怕得不敢接近那裡,正好適合隱居。」
大朗泛起苦笑。
「有點偏離正題了……綾野嬸氣我封印你的內心,認為塵封傷悲實在太荒謬,她覺得如此會讓你感到空虛,逼我解除法術。當時我年輕氣盛,又很固執,堅持不肯解除封印,我相信只要你不知道事實,就不會遭到敵人迫害。我和綾野嬸吵架後不歡而散,至今沒去探訪你,正因為有這段過節。如今我深覺綾野嬸可能是對的,她個性堅持到底……果然好好將你撫養長大。」
眼角緩緩泛熱、落下淚水,小夜想起奶奶,無聲發出哭泣。
「小夜、小夜。現在我要解開封印,你把力量集中到腹底。」
她照著話去做……
大朗口中喃喃有詞,合掌在她頭上開始摩擦,開掌後,頻頻以手指在空中畫動。忽然間,他大喝一聲,雙掌朝小夜頭頂按下。
轟隆……全身剛感到震響,小夜已墜入漆黑中。
遠方有光接近——不,是小夜迅速移向光源,光源愈來愈大,不久,她被震飛到熊熊燃燒的坑爐畔。
過去片片斷斷浮現的光景,宛如發生在眼前,朝小夜撲襲而來。
「……小夜,去躲在屏風後面趴下,好孩子,絕不能出聲,要閉緊眼楮、捂起耳朵。」
聽到母親聲音的瞬間,小夜心底湧起熱泉似的悲哀。
一陣劈哩啪啦,粗暴踢破板門的聲音響起。
她聽見鈍響中傳來一聲悶哼,血泊滲透到眼前草蓆上,小夜再也按捺不住,從屏風探頭望著母親。只見有個男子踹倒渾身鮮血的母親,然後面孔朝向小夜,小夜霎時聞到刺鼻的獸息,聽見發自男子的「意念」。
——找到你了。
男子緊盯小夜的那雙眼楮,忽然察覺異狀而瞪大,同時傳來驚愕的意念。
——是個女娃?!……糟糕,難不成是誘餌?
小夜拚命將臉貼靠席面,身子緊緊蜷縮,不斷祈禱著……草蓆啊,快把我藏起來……藏起來……
喘不過氣,好痛苦。小夜深吸了口氣,發出幽幽細哭,喉嚨既腫且脹,連放聲哭泣都痛苦不堪。她想起母親,悲哀到撕心裂腑,被那樣狠心斬殺,一定好痛——流了那麼多血。
「阿娘、阿娘……!」
小夜像在兒時呼喚母親,盡情慟哭不已。
五野火與木繩坊
少年佇立在村郊山裡的樹蔭下,俯視著梅枝邸。
年齡約莫十六、七歲,身穿小袖和短褲。說也奇怪,打赤腳不穿草鞋。
他秀氣容貌,鼻樑高挺,五官餘存少年該有的清純,淡瞳湛著精光。
那眉宇間籠上一抹郁色,正凝望著小夜剛進入的土倉。
「……野火,你很關心那女孩啊。」
一個聲音突然落下,少年吃驚仰起臉。
只見男子蹲在樹梢上,正咧嘴笑著朝下看。此人衣服東破西爛,頭髮亂篷篷,古銅色臉上有對骨溜溜的閃亮大眼。
「木繩坊……」
男子一溜煙滑下樹幹,飄然坐在野火身旁的粗枝上。
「你看,那座宅子挺有意思,活像是降妖府。全是來自海那頭的守護神,一身華麗行頭,在那裡晃來晃去。」
名叫野火的少年輕輕點頭。
今日黎明,許久沒來探望的野火潛入小夜家後方的山裡。
他站在樹下,等待少女清早出門耕田,不料一匹飄著奇妙靈氣的駿馬來載走少女,讓他大吃一驚。
野火不明就裡,心想小夜該不會遭人下咒,就悄悄循跡來到這座宅邸。
馬載著小夜進入梅林,野火無法尾隨。此處的梅樹非比尋常,充滿神秘氣息,具有強大的驅邪力量。
想硬闖並非難事,只不過後頸毛髮直豎,似乎警告他最好作罷。
野火在梅林外巡繞一圈,登上這座後山,從山上俯看宅邸,讓他再度愕然。正如木繩坊所說,那座宅邸受到充滿靈氣的防護牆守護,任何魔怪都休想乘隙入匠。
正門後門皆有高舉長刀的「門神」,人眼無法辨識,靈狐野火卻能清晰看見青輝閃耀的神姿。
木繩坊語帶調侃地說︰「不只是門神,還有許多異國神明守住那間宅子,防你這只靈狐溜進去。喂,野火,就算喜歡那個姑娘,還是別打主意偷闖喔。」
野火蹙起眉頭。
「……我沒有打算進去。」
木繩坊露齒一笑。
「只是痴痴觀望?……像你這秈狐狸還真少見啊。狐狸重感情,一日一墜入情網,就想變成人,趕緊廝守在一起。」
野火輕輕逸開視線。木繩坊注視少年的側容,見他浮現似怒似哀的神情,於是又正色說︰「野火啊,被迫當魔使算你不幸。你不為情,而是為了在人世才變成這副面貌,這種生活都過幾個年頭了?直到現在,你當狐狸的時間反而短暫啊。」
他沒算過究竟經過多少歲月,說實在的,如今以人姿出現的時候更長久。野火奉魔主之命潛入有路春望侯的居城當侍僮,在人間早已待過不少時日。
唯有短暫得閒時,野火才恢復靈狐模樣,奔向住在夜名森林的小夜。為了別讓她發現,只能從遠方眺望她忙碌工作,這是野火絕無僅有、最安閒的時刻。
他不知為何想見那女孩。只是有時候,真的很想見她。
幼狐時期,野火初次襲擊人,那日抱著受傷的它躲避獵犬追殺的小女孩,已經茁長成明眸爽朗的姑娘。
只要遠眺就心滿意足,野火並不想與她接觸。那女孩生有靈眼,他不希望被識破是惹人嫌的魔使,不願意女孩以畏懼的眼光注視自己。
僅有一次,野火不得以變成少年出現在她面前,當時他恐懼到極點,很怕被看穿真面目。然而,女孩只怕他殺死盜賊時手上沾染的血腥味,還是緊緊握住他伸出的手。
想起當日情景,野火心中充滿暖意。
他討厭逆照朧主的命令去濫殺嫵辜,那不是為了求果腹。
索性變成弓弦上的箭,當個沒血沒淚的武器反倒輕鬆。然而野火曾受人情的關懷、救助,這些記憶牢牢根植在心底,凡是眼見生命受苦時,記憶總化成荊棘折磨他的心。
難道變成人生活後,想法也愈接近人類?如今,他非人非狐,成了難以捉摸的生物。
(靈狐變成人,多少帶有獸息,這小子卻幾乎沒有,在他內心某處,可能很想成為人吧。)
木繩坊思索著,朝野火眺去,少年的頭髮乘風飄揚,正專注俯視梅枝邸。
(靈狐跟人一樣形形色色,這小子本性應該很溫和、率真。真可憐,卻在魔主控制下成為魔使,這種日子,對它來說想必是苦不堪言。)
木繩坊心中發出嘆息。
(當個半吊子魔使,心情一定很難受吧。或許是他天性使然,才無法成為真正的魔使。)
木繩坊是天狗(※一種想像的妖怪,住在深山裡,有神通力,能自由飛行),不對,他還沒有徹底變成天狗,因此自稱是半天狗。
他原本是優秀的獵人,到深山打獵時竟被天狗擄走,所幸對方是不愛吃人的烏天狗(※嘴部狀似烏鴉鳥喙的小型天狗),只是悶得發慌,想抓個人去玩耍。木繩坊和天狗一起奔過野地、奔過山間,甚至遊遍東西諸國,這是在當獵人時不可能達成的壯舉。
天狗終於玩膩,帶著木繩坊回到原地,但此時木繩坊反而不想回家了。
他是無親無故的單身漢,被天狗擄走是千載難逢的機運,他相信這是因緣注定。
於是木繩坊懇求對方傳授幾種變成天狗的方法,其中他最喜歡的方式,就是讓纏繞在樹上的「長春藤精」收他作丈夫。
木繩坊想學的木繩術是能在空中飛翔,朝四處樹上撒長春藤種子的法術,可是他才剛稍微飛起,不是馬上跌落,就是摔得七葷八素。在此情況下,某天他一個大失手,栽進岩地卡在大石縫裡。
不純熟的靈力使他不斷地掙扎、掙扎,偏偏爬不出石縫,正沒轍時,有個聲音從頭頂落下。
「……要我幫忙嗎?還是不必管了?」
木繩坊驚訝抬眼一看,岩上正站著一隻漂亮狐狸。
就這樣與野火邂逅了。
如今木繩坊擁有高強靈力,頗具有天狗架勢,內心卻多少保留人的七情六慾,他知道自己是半吊子天狗。
野火,這隻身為魔使又未免太人性化的奇妙靈狐,木繩坊會對它心生憐憫,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成為真正的天狗。
每次和野火見面,木繩坊總想起捉走他的天狗所說的話。
忘記敬畏、祀奉神靈之心,自以為是主宰,結果淪為卑劣的術士。這種人存在愈多,慘事也就愈多。
其中受咒術控制、被迫當魔使的靈狐處境最可憐。
遭受人為法術所困、不再聖潔的靈狐,將永遠不能返回出生的故鄉。
儘管如此,這片山野對靈狐來說靈氣太薄弱,難以成為安棲之所。
到頭來,它們只能在「人界」與「神界」的夾縫中生存,成了「間界」的可憐蟲。
聽到此話,木繩坊不禁問道︰「神明為什麼不懲罰術士?」
天狗嘎嘎笑起來。
「那些隊伙,早得到報應了!」
是的,術士們全靠減壽來換取法力。
(昔日敬祀神明的時代,他們原本是長命百歲……真可憐啊。)
自從成為天狗,木繩坊和娘子「長春藤精」朝夕相處下,與神明所在的「神界」關係愈來愈深,從那時起,他就不曾衰老。在靈氣源源不絕的「神界」出生的靈狐,或許同樣長生不老。
然而,淪為魔使的靈狐壽命很短暫。
被迫當魔使、在術士支配下喪失聖潔的靈狐,將永世不得重返「神界」。它們只能生活在「人界」和「神界」的夾縫「間界」中,在此延續後代死去。
野火大概是這種靈狐所生,出生後,立刻被術士拾走,在咒術控制下成了魔使。
作為不服主命就得死的魔使,野火唯有苟活下去,就算苦苦痴戀,也無法與那女孩廝守……野火瞭解這點,他沒有採取行動,只凝神注視那女孩,木繩坊為此憐憫不已。
「野火,快天黑了。」
木繩坊呼喚道,恍如夢醒的野火仰起面孔。
木繩坊從懷中咻咻抽出一根長春藤蔓。
「你該回城嘍,要不要跟我一起玩,只到半路就好?」
笑嘻嘻的木繩坊揮舞著藤蔓端,野火嘴角微泛笑容。
「成不了仙的半天狗,你在空中飛,就能趕得上我這飛毛腿嗎?」
「開玩笑!跑遞天底下的木繩坊,豈會輸給區區靈狐。」
野火眼中這才閃爍狐狸應有的頑皮光芒。
「來比比看吧!」
「好!」
木繩坊揮手一拋,長春藤活溜溜婉蜒升向天,他咻地輕躍而上,將藤蔓當成細徑一路跑起來。
野火見狀,迅速翻個觔斗,恢復原來模樣。
奔馳的狐狸背脊上,流過春日暮晚的薄光。
野火返回的那座城內,非但沒有春日夕暮的歡愉感,反而籠罩在沉重不安之中。有路春望的後繼者、那位落馬重傷的長公子在撐過長冬後,耗盡體力似地傷勢驟然惡化。
某個滿城梅開的和煦春日,這位未來的領主,靜靜嚥下最後一口氣。
從那一刻起,幡然改變小夜命運的齒輪,開始轔轔轉動。
第二章 術士與守護者
一春望與盛惟
柔煦春光泛著暈白,照在花草織紋的榻榻米上;板窗全啟,庭間花香飄來。
統治島國大半山河的大領主——威余大公家的居城,已在早春的怡香中。
然而,前往晉見廳等待大公到來的有路春望,絲毫感受不到春天的芬芳。
剛過四十歲的有路春望正值盛年,是位相貌溫和的武士。
他個陸沉靜,正因為沒有顯赫功勛,有人暗評他是靠其父打下大片江山的幸運兒。然而他為人謹慎誠懇,因此搏得所有親信的信賴。
雅望的確給予兒子豐沃領土,然而種下的禍仇,猶如駭人遺產隨之而來。
人生一路走來,春望可說是與詛咒困斗中度過。
他勉力保住自身,守護身為後繼者的長子安望,豈料……
(是詛咒導致他落馬……?)
大朗曾調查安望的愛駒,表示坐騎沒有受任何詛咒,但春望就是無法相信馬術高明的安望居然會落馬。
(還是該歸咎於我長年與咒術奮戰,凡事都疑心是詛咒作祟……?)
總之,安望已不在人世。每次思及此事,春望總曰疋難以置信,胸中掠過錐心的痛楚。
(安望,將門虎子,勇敢豪邁如你,竟然會先父而去。)
可憐我兒。安望生來體格強健,幼年時已顯露劍術才能,總讓人覺得他生命力強韌,宛如夏日陽光。身為前途有為的後繼者……春望相信安望會克服詛咒活下去,不料他竟然輕易地撒手人寰。
春望曾抱一線希望,相信良醫能挽救危機。或許久處沉鬱之中,一旦安望逝去,此時春望徒留空悵的無助感,而無助的淵底,唯有哀傷沉澱下來。
正襟危坐的春望,牢牢握緊膝頭。
他無暇悲嘆。失去安望的此刻,最後一場大對決即將展開。
簌簌衣聲響起。
春望伏下頭,待大公在上位落座。
「……免禮,有路春望。」
一個厚重的嗓音入耳。
春望仰起臉,滿頭皓髮的大公面容清瘦,相貌端嚴尊貴,惺忪眼瞼下目光如炬,散發著強大權力繼承者的獨特威魄。
「令公子的事,真是遺憾萬分。」
大公的語氣透露出並非客套的情感,令春望訝異的是他的口吻中含有體恤之意。春望霎時眼眶泛紅,慌忙伏下面孔。
「是……有您的寬慰,微臣銘感五內。」
靜靜調勻呼吸後,春望抬起頭來。
大公眉間微帶憂色,目不轉楮望著他,緩緩開口︰「剛辦完喪事就傳喚見你,其實不為別事,而是本公考慮必須與你談談今後打算。」
「是。」
為大公效命的守護氏族,必須藉由開疆拓土和沙場立功,方能獲得大公封賞領地。這種稱為「國」的領地,歷代規定皆由本族領主的長子繼承,長男去世則由其弟或其子繼承。
萬一本族領主的血脈中沒有男嗣,則需接納旁系氏族為養子。
「你的後繼者有路安望尚未娶親,而你正值壯年,今後可望有後。不過,也有可能無法遂願。」
大公語聲並非特別宏亮,卻十分清晰通澈。
「原本顧及你的心境不便明說,但本公必須顧慮社稷安定,不能就此忽略後繼無人的領國……因為局勢動盪哪。」
大公並沒有點破,所謂局勢不穩,春望亦心知肚明,就是指春名國與鄰國湯來的不睦一事。
從血緣上來看,鄰國領主的湯來盛惟與春望是堂兄弟,在此情況下。盛惟有充分理由繼承有路族的領主。
「……本公相信你是明理人,你意下如何?」
大公給春望自我表態的機會。
春望頓時閉上眼。
只要不是出於大公之命,而是自己主動表示願意收養湯來盛惟的次男,那麼大公將會褒獎他英明果決,甚至賜予恩恤慰勞一番。
「您的心意,微臣感激不盡……」
春望說著,一瞬迷惘如疾光掠過他腦際︰乾脆遵從主命也罷。
與其讓那可憐的孩子落入詛咒漩渦中,倒不如收留可恨的盛惟次男作養子,只要根絕詛咒,豈不是天下太平了……?
然而想起盛惟那副嘴臉,春望頓時怒火中燒。
(那傢伙的兒子打算坐享其成,門兒都沒有。)
在他心底實在深受煎熬,怨氣再三積壓下,理性之聲弱似蚊吟,徒然惹人煩躁而已。
於是春望又澀聲說︰「……大公所言甚是,微臣後繼無人,是該收留養子,結束與鄰國間的長年爭執。」
大公目中頓時流露神采。
「唔,說得好!不愧是有路春望,本公沒識錯人哪……」
大公語調透著寬慰,忽然察覺春望神色有異,便驀然住口。
只見春望臉上浮現未曾有的緊張,神情緊繃地竭力擠出話語︰「請恕微臣冒昧請求,有關決定繼承者的事宜,大公,還請您恩准微臣半個月的緩衝期。」
大公深蹙起眉頭。
「需半個月?」
「請您務必成全。」
大公沉著臉注視春望。
這名不輕易動搖、個性溫穩的領主,竟會如此緊張地凝視自己,他的眼神似想申訴什麼。——這份淒絕的心意,感化了大公。
「好吧,你不致於命危日一夕,後繼者一事,本公就等半個月。」
一聽此話,春望浮現放心的表情。
「多謝大公。」
(……事到如今,唯有弧注一擲了。)
春望在心底喃喃自語。
如今雅望時代的高明術士皆已逝去,春望為此惶惶不安,難保是否能將那孩子平安帶回城。可是,他必須如此做。
此後半個月是大局關鍵——春望緊緊咬牙,在心中向逝者呼喚,請庇佑我族。
「……什麼?春望拒絕收養子?」
湯來盛惟回頭瞪著在身後待命的男子。
盛惟有酷似春望的高鼻和長臉,不過雙目格外炯大,或許因此才予人自我意識極強的印象。
假使比喻盛惟是火焰,那麼待命的男子,就像是焰照下的物影。
男子面無表情,悄無聲息佇立在此,若非開口,簡直忘記其存在。
「請恕在下斗膽,事情並非全如您所想像,根據潛伏在大公身邊的『葉陰』來報,春望並非拒絕養子,而是尚未下決心。」
男子說道,盛惟立刻手一搖。
「還不都一樣!春望的後繼者已死,無兒無女的他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可想?大公重視家系,不許他拒絕我族後嗣、改收外族人氏當養子,換句話說,那傢伙唯有接納我兒助惟。倒是他請求半個月的緩衝期,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盛惟瞪著窗外遠山在薄暗中沉落。
「……緒路山,山的那頭就是水源豐沛的杉谷川和若櫻野,自從被那些傢伙搶走水域後,可知我國有多麼民不聊生?這場苦難,終該結束了……」
盛惟緊緊握拳,朝緒路山的山棱凝視半晌。
男子一聽此話,嘴邊微泛苦笑,旋又消失。
滋潤領地的河流有好幾條,杉谷川的水源被奪固然可恨,少了這條河,還不致於動搖國本。
把奪取若櫻野的理由推給子民,還為此忿忿不平的盛惟,男子注視自己主公的側臉,心底泛起可笑又可悲的情感。
然而,男子絲毫不動聲色地說︰「痛苦的不只全國百姓而已。」
盛惟瞪視那片山嶺,點了點頭。
每當望見緒路山時,他總想起父親芳惟的面容。
芳惟出身有路族,卻因次男的身份,被迫來當芝麻小國湯來國的領主,而且湯來族人心底向來將芳惟視為外人。不僅對父親,連對生長於斯,如今繼任領主的盛惟也一樣。
野心勃勃的雅望憑藉汗馬功勞奪取若櫻野時,湯來族都認為是芳惟將歷代先祖不惜流血爭奪的水源拱手讓給兄長,於是嘲諷、輕蔑他是沒出息的女婿。
目睹父親在自己面前受辱的記憶,深深烙印在盛惟心中,每次想起就令他火冒三丈。
從那時起,父子唯一的悲願就是奪回若櫻野,好給有路族難堪,至今這念頭從未淡忘。
(……我一定要搶回有路族的地盤,在父親墳前供上若櫻野的櫻枝。)
盛惟緩緩回頭,垂眼望著待命的男子。
「久那,給我去查春望有何企圖,那傢伙要是暗藏玄機,就搜出來毀了它。派『葉陰』去也行,不過春望恐怕在調查我們的動向吧,稍有不慎,在敵方長年苦心設下的內探將會敗露形跡。我想等春望的意圖明顯後,再派出『葉陰』。這些全靠你的魔使了。」
名叫久那的男子避開領主目光,只俯首答道︰「在下遵旨……不過您也知道,當今魔使比家父時代更稀少。至於『葉陰』,其中有幾人的心智不易受控制……」
久那說著,靜靜仰起臉,盛惟許久不曾注視他的眼楮,不禁暗自心驚。久那的眼瞳淡得出奇,近乎失去色澤。
盛惟幼年時,久那就一直守護在側,不斷默默為他完成心願。盛惟由衷倚賴久那,因此每當看見那雙眼瞳褪淡時,盛惟便感到不安。久那的生命就像蠟燭熔化,一點一點消失。既然此人膝下零丁,必須趁他在世時,替自己奪回若櫻野才行。
「全偏勞你了。」
盛惟說完,久那輕身站起。
行禮後,正欲離去的久那忽然回頭對領主說︰「……對了,在下還有一個願望盼您答應。由於去年欠收,您曾考慮今年為百姓減輕勞役,這件事,是否請您打消念頭呢?」
盛惟蹙起眉頭。
「怎麼?讓田裡增些人手,百姓不是日子好過點?」
久那泛起淡笑。
「……日子好過,百姓就不會怨春名國領主。」
「什麼意思?」
「怨恨正是咒力的本源。為了取得春名國,希望您在此時能挑起一些民怨。請煽動子民,讓他們相信勞役繁重的禍首,正是有路族搶走若櫻野所致,否則在下來日無多,將比先父更早離開人世。」
久那僅如此表示後,迅速俯首行禮,無聲無息地返身離去。
二術士與魔使
當夜,久那返回居處,單獨前往邸內深處的倉庫。
倉庫沒有鋪地板,地表暴露於外。踏進去時,一股刺鼻土味瀰漫上來。
漆黑中,久那快速從牆壁突起的木釘上取下掛衣,從頭裹至腳,衣上的濃烈薰香包覆了全身。
接著伸手探進牆邊的小木籠,迅速抓住三隻吱吱亂逃的老鼠殺死,把鼠屍揣在懷裡。
全程動作流暢,毫不遲疑。
數十年來,他對殺生已無動於衷。
幼年隨父修行,父親命他殺死動物時,久那總是流下不忍之淚,但久而為之,他學會如何在殺生時保持無心的訣竅。
反覆無數修練,漸漸地,一切習以為常。
「生物有所謂等級之分。」
父親告訴久那。
「具有殺傷力的生物,居於被殺者之上。蟲和老鼠是為供食用而生,至於吃它們的狐狸和狼、熊,則是供人殺來果腹。可是,千萬別小覷住在『間界』的靈默,當我們祖先施咒術操控靈狐之前,它們原本屬於神族,出生於『神界』,為了傳達神諭才在人界現身。昔日,它們居於人類之上。在『領國』尚未存在、紛爭並不熾烈的時代,我們祖先曾向在人界現身的神使靈狐獻供物,祈求神明賜予土地豐饒……那真是悠然安閒的時代啊。」
父親嘴角浮現難得的苦笑,旋即抹去笑意。
「不料時移世異,領國間展開弱肉強食的爭鬥,我族為求生存,改變過去的準則。我族靠咒術控制神使靈狐,逼它們成為聽命行事的魔使後,我們獲得絕大力量……然後,開始緩緩步向滅亡。」
父親淡淡說道。
「咒罵先人愚蠢也是枉然,如今放棄咒術已經於事無補,一旦捨棄咒術,唯有死於敵國術士手中。在欣喜獲得咒術的些微成就感中,我們唯有堅持到底。」
日後久那在鄰國春名國,與系出同族的術士之女對決時,方才瞭解父親所言正確。那個姑娘放棄使用咒術,結果落得死於非命。
天生術士,這就是宿命。想要違抗,不如樂於接受命運的安排。
芸芸蒼生,生生死死,不過如此罷了。
久那靜靜蹲下,撈起腳邊泥上塗在臉上。覆滿黏乎乎的泥巴後,僅留下雙眼鼻口,接著飄展衣擺,席地端坐。
他從懷中取出餘溫尚存的鼠屍,雙手抓起屍身,以擁抱天的姿勢,高高舉起手臂。
久那盤膝而坐、雙臂朝天張展的姿態,令人聯想到樹。
不一會兒,抓著鼠屍、在黑暗中高舉的雙手指尖刺痛起來。久那將緩流全身的精氣集中到腹底,微微張口……呼地吐一口氣。
接著吸了口氣,屏住呼吸,手指開始在黑暗中交織舞動起來。
(來啊、來啊,滲入地裡的怨哪恨哪……)
不久鼠屍上繞起黑線似的東西,在指尖形成三團微亮光球。久那將那些光球收在懷裡站起身。
他閉上眼,口中喃喃唸誦咒語,前進三步、右跨兩步、倒退一步,反覆踏著複雜步伐。
每踏一步,黑暗的氣息就起變化。
倉庫中的久那,緩緩逐步踏向另一片黑暗。
他雙目緊閉。在視而不見的漆黑中,心眼已感應來到玄異、幽光朦朧的夾縫世界。
走了一陣後停步,這裡是倉庫正中央,此時若有人開門也看不見久那,因為他在「間界」中。
微暗的林間悠然流著霧靄。
久那從懷中取出三隻笛子,是摻入靈狐毛燒成的上制狐笛。
他高高舉起狐笛,咻地朝空中斜劈畫下,悄然無息——這是死寂的空間。
分別拿著三隻笛子重複同樣動作後,久那閉目冥想,等待魔使前來聚集。
不一會兒,空氣晃動起來。
三隻毛色鮮亮的靈狐,猶如從搖曳的蒸騰熱氣中現身,端坐在主人面前,它們為了交談,凌空翻個觔斗變成人的外貌。
「……玉緒、野火、影矢。」
「給主人請安。」
玉緒是妖豔美女,野火是五官精細的少年,至於影矢,則是一臉精悍的中年漢子。
野火與其他同伴不同,他是穿越春名國守護術的破綻「暗戶」而來,因此仍在氣喘吁吁。
野火跪著仰視久那,魔主那張戴著咒力防護的泥面、滿身薰香的裝束,在靈狐眼中不過是一團青焰搖曳。
自懂事以來就侍奉魔主,野火至今從沒見過他的面孔,連名字也不知道。
「野火。」
「是。」
「你潛入有路春望邸快五年了,你個性伶俐,常向我通報春望的一舉一動,不過我總覺得你有些疏忽哪。」
野火面色蒼白。
「請問您是指什麼疏忽?」
「你還不明白?」
野火點點頭。
久那審視著野火的表情,這才搖搖頭。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只有繼續打探下去。玉緒、影矢。」
「是。」
「以後你們不必留在原來執行任務的地點,跟野火一起去偵察春望。」
久那說著,道出大公居城的事情原委。
「春望向大公請求延後決定養子的時間,由此可知那傢伙有中意的後繼人選。」
久那語氣透著不安。
「就怕萬一……」
他喃喃說著,厲聲吩咐三隻靈狐︰「給我火速去查那傢伙想帶誰去晉見大公……喏,快舔了增強法力。」
魔主從懷中取出發出微亮的光球,讓三隻靈狐各舔幾口。
舔到香甜的光球,渾身頓時熾熱如燒。
穿越「暗戶」時的疲憊感隨即消失,野火舒了口氣。上次舔這種含靈力的光球,已是許久以前的事,因此穿越「暗戶」來赴命時備感吃力。
「很好、很好,只要徹查清楚,就賞你們一次舔兩顆吧。」
久那柔聲說完,忽而語氣一轉,以冷鞭般的口吻命道︰「還不快去!」
三人恢復狐身……轉眼間,煙消無蹤。
「間界」的森林透著微暗,青暗籠罩整片樹林,流霧淡淡,濕潤空氣中,草木的濃香令人窒息。
一侏巨木聳立在薄暗中,樹根有幾個窟窿,長春藤纏繞樹枝垂下,藤端綻放青白焰花。
三隻靈狐聚在稱為靈狐宿樹的樹洞裡,正交談各自打聽的成果。
「說到春望城內的隨從呀,有個武士長得好俊……」
玉緒輕聲說著唯有靈狐能瞭解的「靈語」。
「某天夜裡,我給他托個美夢。據他所說,夜名森林中有座館邸,每個月會有馱馬運食糧到那裡,看來運送好多年了。」
在玉緒的金燦眼眸緊緊逼視下,野火點了點頭。
「那是森蔭邸,聽說春望有位賞識的家臣將發瘋的兒子關在邸內。」
小夜曾抱自己逃往的那座館邸,還有被幽禁的男孩面容,野火依然記憶猶新。
第一次進去時,野火已感到館邸和周圍森林布下強力的防禦術,然而,野火畢竟不想將此事秉告魔主,因此保持緘默。
聽到魔主下命時,野火頓時明白春望藏匿的後繼者正是那個少年。
對魔使來說,主命絕不可違,否則必死無疑,但當時野火就是無法說出口……他沒有忘記少年曾為自己涂止血藥草。
玉緒又說︰「野火,敷衍不像是你的作風,你真的好好查過?」
野火點點頭。
玉緒詫異望著他,在旁的影矢則說︰「我在村裡也聽過館邸的謠傳,於是親自去探察。錯不了,春望押的寶就藏在那裡,不說別的,那裡布下的高明防禦術就說明了一切。那近乎天衣無縫的結界豈止踏入,連窺探都是痴心妄想。」
影矢說著,玉緒點點頭。
「那麼,應該不會錯,這就去秉告魔主吧。」
事到如今,他已無能為力。哀傷的野火跟隨兩名同伴,迅速從樹洞竄升而上。
觸到鑽入樹心的長春藤根,三隻靈狐颼的變成青焰。
焰火從「間界」沿著長春藤滑向外界。
若櫻野的一株美麗老櫻樹上纏著長春藤。忽然間,從藤蔓升起三團狐火,夕暮原野中,狐火咻咻畫弧飛躍,身影吸入樹林深處的敞開「暗戶」中。
聽過靈狐們稟報後,久那寒起了臉。
「……森蔭邸裡竟然藏匿一個男孩?」
久那睨著野火,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說︰「野火!如此重要的事為何不講?」
野火低頭回道︰「我聽說那是家臣的兒子。」
久那緊握的拳頭青筋暴露,不由分說,便朝野火頭上一記。
野火額頭撞地,砰的一聲鈍響。劇痛下意識飄遠,他仍俯著臉,沒有發出呻吟,動也不動。
窩囊廢!受魔主痛斥時,野火總有孤身將逝的無助感。
可是,為什麼?如今他感覺不僅是無助,而是針扎心口,滲血般的炙痛遍染於胸。
他不懂這痛意是什麼,只拚命忍淚,別奪眶而出。
魔主激顫片刻後,深深嘆息望向影矢。
「你是說,你曾去觀察館邸?」
「是。」
「照你所說,那裡有靈力防禦,是使用何種法術?」
「是用字符貼在四處方位,並在四個角落插上青竹。」
魔主點點頭。
「原來是字符和青竹……」
魔主凝望半空,一時陷入沉思,又將視線。
「影矢,那種防禦術可有任何破綻?」
影矢嘴上浮現笑意。
「有一兩個破洞,只是小洞,可容孩童進出。恐怕是少年小時候從板牆的破洞溜出去玩吧。那是『被守護者』自願闖往外界所造成的缺口。」
影矢說著傾出身子。
「變成靈狐就能輕鬆鑽進去,要除掉他嗎?」
野火屏住息,等待主人的答覆。
魔主靜靜答道︰「不,還不急於一時,遲早要行動。應該先醞釀徹底擊垮春望的對策才行。」
三織光
解除封印後一下子喚醒哀傷。小夜當晚發起高燒,接連臥病五天,好不容易退燒,依然殘留徒存空軀的無依感。
人聲物響變得好遠、好模糊,彷彿全遠離自己。
突然被迫面臨母亡的衝擊,這一切猶如血淋淋的傷口,觸到就生銳痛。在心頭瘡疤蒙上薄膜前,她不想去碰……如今,她凡事不想多費心思。
終於能下床的小夜開始協助鈴打理家務,日子過得清閒,只不過總覺得自己不同於往昔。
大朗始終看在眼裡,某個早晨,他忽然提議去野外踏青。
「我們去若櫻野吧。雖然櫻花季節尚未來臨,春天的原野還是很美麗。鈴,你也帶便當一起來。」
大朗讓小夜騎雲陰,自己跨上名叫疾風的高大葦毛馬。鈴懷抱一太騎著愛駒月陰。
朗日下,泠風輕送花香。風向一轉,不時飄來焚田煙味。聞到這味道,小夜心中赫然浮現奶奶打直腰桿、隔著白煙眺望焚田的身影。
(後院的田地……)
家務、農事都荒廢了。她正思忖時,感覺周圍景色愈來愈清晰,遠山上抽芽的單木絨似胎毛,山嶺含笑浴在晴陽柔暉中。
鈴展開悅耳歌喉唱起來。那是節奏很奇妙的曲調,歌詞是異國語言,小夜不懂其意,感覺上是活潑明快的歌曲。
一太咯咯笑著,雙手拍馬鞍打起節奏,系在鞍飾帶上的小鈴叮叮清響。
此時距插秧時節尚早,一行人俯看暴露壤色的田圃,行在河堤上,馬蹄恰噗恰噗踏出愉快聲響。
左邊是登往緒路山的緩坡,舉目一望,陽光穿透狀如筆端的細枝在躍舞,蚋蠅嗡嗡細鳴繞在眼際。
不知前進了多久。忽然間,景色豁然展現。
小夜不禁眯起眼。
平緩開闊的綠野邊緣可見無際的山櫻樹。含嫩芽的枝尖淺泛微紅,形成淡淡柔靄覆在山表。待花綻時,想必繽紛可期吧。
「那就是若櫻野。」
大朗說道。
「你看那邊。」
大朗所指的彼端,有源於緒路山的三股清流在此交匯,形成悠悠緩流。細看之下,還有人為堆石的痕跡。
「那是春望侯之父雅望侯堆積的,其實,從緒路山流下的河川在那塊岩石附近分歧後,同時滋潤著春名國和相鄰的湯來國。雅望侯在親建功勛並獲得若櫻野後,就堆起那些石塊,只准許河水流入春名國。」
小夜面色轉為凝重。難怪鄰國百姓會心生怨意,為何要做這種事……?
大朗又指向另一處,可望見林間有類似高聳樓門的建築物。
「那裡是若櫻野的石壩,晝夜有人監視,以防湯來國士兵來破壞。」
鈴則搖搖頭。
「……別說了,太好天氣提這些多煞風景,倒是該吃午飯羅。」
大朗牽雲陰來到下坡野地,雲陰一副落得輕鬆的樣子,噗嚕嚕發出鼻嘶,裝模作樣地踏步朝水邊走去。三匹馬咻嚕嚕飲著水,大朗兄妹帶領小夜繼續前往上游。
米粒似的白花、散撒花粉的小黃花綻在原野草叢間,三人來此咚地坐倒,鈴打開帶來的便當。
山白竹葉包的飯糰陣陣飄香。咬一口鹹味恰到好處,真是可口極了。或許是鈴將便當放在懷裡,還留一抹餘溫。
這種多層便當,遠比村民在合作插秧時費心準備的便當更豪華。比方說,裡面就有烤鯖魚啦、涼拌嫩芽之類的。今晨才臨時起意出遊,怎麼一下子就能做出這麼豐盛的菜餚呢?
螞蟻還未見蹤跡,倒是別處的蒼蠅受菜香吸引,開始飛來繞去。
大朗拿起系在鞍上的皮袋。
「小夜喝一點怎麼樣?是好酒喔,帶花香,這叫作花酒。」
少女接過一小杯,含在口裡,起先有股皮革味,入口即花香漫溢。
「哥哥,一杯就好,小夜剛病癒呢。」
「知道啦,我還沒大方到多分給人家喔,剩下算我的。」
鈴伸手奪過皮袋。
「不行,一半是我的。」
剛說完,她高舉皮袋嘴一張。酒咻地畫一道弧,鈴巧妙接在口中,咕嘟咕嘟喝得好香。
大朗露出苦笑,對小夜說︰「我們一族的婦女全是好酒力。」
胸口暖烘烘的,小夜許久沒感到發於自身的溫暖了。
悠閒吃完午飯,小夜和鈴到下坡淺溪洗便當盒,大朗陪一太摘草玩耍。
「喂——我們在這裡摘蕨菜,你們隨後跟來吧。」
大朗從上坡喚道。蕨菜生長在比原野稍暗的地方,只見大朗帶著一太走進林深處。
洗好便當盒的小夜和鈴漫步來找大朗。踏入山間,一下子變陰涼。
大朗的背影就在前方不遠處。望著那身影,小夜失去了笑容。
「哥哥,你怎麼了……?」
鈴也感覺不對勁,就輕聲喚道。
大朗微微回首,指著林間空隙處。
小夜一看,當場僵住了。
在山櫻樹間,有個地點什麼也看不見。轉望別處後再重新注視此處,仍舊霎時一片空白。
「暗戶又開了,明明最近才修補過。」
鈴怏怏說道。
(這就是『暗戶』;︰)
在倉庫聽到閭戶時,小夜聯想到的是黑洞敞開的情景。然而眼前所見並非如此,唯有那個地點看不見任何景象,宛如世界到此中斷。
大朗交抱胳臂,回頭望著鈴。
「抱怨也沒用。來修補吧,你幫我準備用具。」
鈴點點頭,走回放置行囊的地點。
「需要我幫忙嗎……?」
小夜問道,大朗搖搖頭。
「你抱一太,就坐在那裡吧。」
所幸,一太吃飽便困了。小夜坐在樹下將他抱上膝頭,小男孩乖乖倚著她吸吮手指。
返回樹林的鈴將行囊放在地上,取出四個小香爐。大朗拿起香爐,放在包圍「暗戶」的四個方位。
香爐升起煙縷之前,鈴在足踝手腕上熟練裹起卷帶,帶上綴有許多小鈴鐺。
「……準備好了,哥哥。」
大朗點頭會意,閉目調勻呼吸。吸了好深好深一口氣,隨即朗聲念起咒語。
鈴配合咒語,右腳跟咚咚踏地,小鈴鐺隨之啷啷呼應。她高展雙臂擁抱天空,緩緩舞起來。
雙手揉攪著空氣,每次揮動,小鈴鐺反耀光芒,發出啷啷清響。
小夜看見了。纏捲在鈴手上的小鈴鐺不僅反耀陽光,香爐的升煙受音韻吸引,變成蝴蝶磷粉般的細光,朝鈴聚集而來。
好似水面浮油形成搖曳光帶一般,爐煙化成燦亮光帶,在鈴的手勢環攪下漸漸纏繞起來。
頃刻間,小夜彷彿沉浸在水中。
鈴伸開臂膀和雙手,以撥水姿勢在空中徐徐舞動。爐煙的光帶繞到她臂上,形成鬆緩的漩渦。
不久鈴揮手搧動,光帶朝暗戶流去。
(……啊!)
光帶接觸的地點,景色一一浮現。那景象宛如映自水面浮泡,略顯扭曲、搖晃,但裂縫確實逐漸消失。
小夜望著這幅情景,眉間隱隱感到煩亂。
怎麼回事呢?……儘管清音如此悅耳,她非常在意鈴奏出的音律,感覺就像是隔靴搔癢,教人心神不寧。
僅是些微的、出現某種相違,不同於小夜心中的音律。
小夜閉上眼楮。
小夜聽得見,似是來自遠方,細微的……是聲音,輕細,卻響亮……
無意識中,她將一太輕放在地上安睡,然後站起身。脫去草鞋,赤裸雙足,原本冰冷的泥土和青草,隨即傳來悶濕的溫意。
鈴奏的音韻和大朗的咒聲微弱消失,不覺間,小夜只凝神聽見遠方來聲。多麼懷念、沁人肺腑的聲音……
小夜配合傳自遠方、穿透大氣而來的聲音,緩緩擺動手足,翩然起舞。
大朗愕然睜眼,只見小夜在與咒語些微不同的音律中舞動。大朗漸漸壓低唸咒聲,終於完全停止。
驚訝的鈴睜眼望著兄長,大朗朝少女輕輕一指。
小夜的舞,比鈴更悠緩。
朝空伸展的指尖出現螢光……「暗戶」回應光芒,周圍飄飄飛起霧靄。
從片片林盤、片片草葉,從石頭、土壤、群蟲,悠冉升起流煙似的朦光。
這並非爐香和咒語所造成,而是此地產生的靈氣繞向小夜的手。少女邊纏繞霧絲,邊朝「暗戶」走去。
小夜沒有思考自己的行動。而是聲音在體內甦醒的瞬間,從指尖、肌膚、體內,自然舞起記憶中的動作。
白靄迷濛的幽暗中,出自遠方的聲音如今朗響於耳際。
她的指尖、掌心、手臂巧織著霧絲,修補遭到強行闖破的裂縫。
補完「暗戶」時,額上已浮現細密的汗珠。
指尖感到小刺痛,每次舞動,又添幾分痛意。
(不可以被吸走喔……也不能去吸它。)
是誰的聲音?每每舞動,懷念的語聲就隨響在耳畔。
指尖觸及的白靄含吸力,稍有鬆懈,元神就被吸走。
然而,小夜的手指也有吸力,一不留神就把霧吸來。
吸與被吸,收放之間的訣竅委實困難無比。
霧靄中傳來像是鳥兒啁啾啼唱,像是萬物細語喃喃,對小夜傾訴……
(不能被看見喔……啊,不行,小夜,不可以看……!被看見了!)
一瞬間,遙遠的記憶甦醒,與此刻相餃接。
不可以注視……然而,小夜忍不住張開眼。
剎那間,纏繞全身的光縷化成千隻眼!
被看見了!無數眼楮盯著小夜!
小夜放聲尖叫,緊抱著身軀蹲下。
只為了藏身,為了躲避那眼神……
霎時,目光消失了。
小夜置身在薄暗中,蒼林聳立在青幽暗界。此處有別於以往接觸的森林,分明是樹,表皮卻泛著過真的栩栩光華,凝目望去,樹好像真會發出呼喚,令人不寒而慄。朦朧流霧間,可望見彼方出現青光,那是樹,一棵大樹,枝上點亮火光,是青慘的狐火……
小夜……!
聽見呼喚,小夜如夢乍醒,睜開了雙眼。
神情緊張的大朗正俯視她。蹲伏在地的小夜緩緩起身,土壤氣息傳來,陽光在她手背上躍舞。
睜眼一看,遠方是剛見過的大樹,但樹身萎縮一圈。當然沒有狐火。
「……剛才,」
小夜喃喃說道。
「我看到一種景象……」
大朗伸出大掌按著她肩膀,似想表示安撫。小夜感到那手微微發顫,於是仰頭望著他。
「我真嚇一跳……剛聽到尖叫,你就馬上消失在『間界』。」
「我到過『間界』?」
狐火飄忽的樹……那裡正是「間界」……
小夜茫然拭著額上的淋漓冷汗,仔細端詳掌心和手指。
連自己都不曉得曾有這段記憶,手指卻知道。她彷彿透視到自己體內漫擴的無底深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漸趨平靜後,慢慢地,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於心。
(那聲音……)
一定是娘的聲音。
我的確和娘相依為命,這段過去依然記憶猶新……想到此,一股難以言喻的炙熱從胸口湧上喉間。
小夜妙手掩面,一時凝然不動。
鈴猶豫地伸手,抱住蹲在地上的少女雙肩。
大朗站在「暗戶」的消失地點,環顯著四周。
(……沒有留下任何「暗戶」的痕跡。)
大朗緩緩回頭望著小夜。或許封印已解,小夜的能力比以前更強,何況花乃透過舞蹈動作,已將技巧傳給女兒……
神情嚴肅的大朗陷入沉思,一時無言凝視著小夜。
四月夜訪客
朧月映照下,有位身形矮小的武士在四名騎馬武士護送下進入梅枝邸。一行人在門前下馬,門房矢多安頓坐騎後,引領隨侍的武士們前往候傳房間。
大朗則在正面屏風前迎接這位武士。
「恭迎大駕光臨……您不需特地親臨寒舍,只需吩咐一聲,在下必會進城求見。」
大朗俯首恭謹說道,矮小武士搖著頭說︰「我有急事必須盡快見你,城裡有敵國奸細潛伏,因此不便明說,倉促來訪,打擾了。」
「不敢當,請移步主屋。」
大朗領路前往迴廊,此時聽見啪達啪達聲響起,原來一太從房間跑出來。一瞼驚慌的小夜緊追在後。
「一太!不能去鬧客人……!」
當鈴吩咐掌廚老婦準備待客晚膳時。一太就交給小夜照顧,但這調皮鬼敏捷就像小狗,機靈掙脫她的臂彎,一溜煙跑出房外。
總算在迴廊追上一太,小夜抱起他,端坐在廊板上低頭致歉,請客人原諒失禮。
「沒什麼,別在意……這是鈴的小孩?長這麼大了,讓我瞧瞧他的臉。」
武士和悅地說道,彎下身來。
小夜放心抬起頭,扶著一太站好,讓他面對這位高尚的武士。
「好個皮小子,照顧起來很費神啊。」
武士微笑望著小夜,忽然面露嚴肅之色。
他不敢置信地盯住小夜,微微愕然張口。
「是花乃……?」
聽見武士內心掠過的「意念」,小夜驚異地回視對方。
花乃正是母親的名宇,這位武士竟然認識家母……!
「春望大人……」
大朗有所顧慮似地蹙起眉心,提醒著武士,武士猛然回神,回首望著他。
春望留意到大朗的眼神,於是點點頭,起身隨之而去,臨走時,又瞥了小夜一眼。
那位走向敞廳的武士背影上,飄來交錯著驚愕、混亂、悲哀,以及後悔的「意念」。小夜凍僵般緊繃面孔,目送他離去。
「……大朗,她就是小夜?」
春望踏入敞廳,迫不及待地問道,大朗點點頭,等春望在上位落座後,方才坐於下位,開口說︰「是的,正是小夜。」
「我不知道她還活著,當真以為花乃母女同時殉難。」
「請您見諒。恕在下沒有告知實情。」
春望聽完板起面孔,正欲開口時,大朗先說道︰「在下如此行事,並非對您懷有不滿,至於花乃所為,完全是出於她的意願,在下對主公絕無任何怨尤。只不過,那個幼女僥倖逃過一劫,在下希望能守護她。」
春望伏下眼,大朗見狀又說︰「奪走花乃性命的敵人,是一名可怕的術士,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小夜還活著。」
春望的眼神浮現強烈動搖。
「……沒想到,你竟連我也隱瞞……」
大朗深深俯首。
「真是罪該萬死。還請您體察,在下以守護兩個孩子為前提,他們都是花乃以生命換取而來。
以在下當時的法力,連稍微封住花乃被『葉陰』殺害的記憶,都顯得力不從心,萬一那名術士知道小夜還活著,將得知小春丸少爺尚在人世,在下不能冒任何風險。」
春望霎時抬眼,然後,定定注視著大朗。
「今天,我正為此事而來。」
大朗勃然變色。
「那人發現小春丸少爺了?」
「紙包不住火的。」
春望說著,娓娓道出大公居城的詳情始末。
「幾天內,我必須致書給大公秉明原委,等大公返信答應舉行後繼者的認明儀式後,我立刻帶小春丸前往晉見。」
大朗表情嚴峻,一語未發。
「我明白這對小春丸的性命是一大賭注,但若不如此,恐怕再也沒機會行動了。你應該瞭解我的苦衷吧。這不僅是我族繼承領地的唯一希望,更是小春丸人生的最後機會啊。」
大朗凝視主公半晌,這才點點頭。
「……的確,安望少爺辭世時,在下推想您會作此決定。遲早要面臨的抉擇……如今,可說是時機純熟。」
春望神情嚴峻地點頭。
「今後半個月是勝負關鍵,不只是犧牲者的遺願,還有在館邸幽禁長達十年約小春丸,他的一叨全睹在這場對決上。你該瞭解我為何來訪,就是希望你像令尊守護小春丸一樣,行使異國法術來保護他。」
大朗眼中浮現苦惱之色,長長沉默後,他終於開口︰「家父病逝時,在下技法尚未純熟,雖從家父遺留的書籍學習技法,或向分散諸國的同伴請益,但功力遠遠不及那名術士。」
大朗痛切地繼續說︰「何況,『御祁』原本是守護術。」
「……它的效用,是防護藏匿小春丸的森蔭邸?」
「是的,這種法術幾乎沒有攻擊力。」
春望凝視著一臉沉痛的大朗,說︰「大朗,我沒有要你攻擊,是希望你保護小春丸。」
大朗舉目望著領主。
「守護術的最佳功效就是隱藏,只要不讓對方察覺其存在,就利於防守。正因為如此,才能在方式欠妥之下,一直保護小春丸少爺到現在。可是想要守護洩露身份的少爺,必須具備攻擊力。在下恐怕不是那名術士的對手。」
大朗面色蒼白地說︰「您就不能向大公秉明實情,求助於他的術士嗎?」
春望搖搖頭。
「不行……在大公眼裡,我不過是小領主,將術士借用於我,屆時守護他的力量自然削弱,大公不會甘冒此險。」
「湯來盛惟的術士法力太高強,難道不會對大公構成威脅?」
春望嘴角浮現苦笑。
「確實是威脅……所幸如此,盛惟不敢派術士來殺我這名領主,因為咒殺大公認定的領主就視同謀反,湯來盛惟將被大公的術士所咒殺。
但進一步想,大公不會單方支持我族,因為一旦如此,大公等於打破對所有領主一視同仁的原則,他的威信將受動搖。大公若承認小春丸是我的後繼者,盛惟就不敢太囂張。不過,大朗,別指望大公直接給予協助。我們必須自求多福。」
春望說著,定定注視大朗。
「你的力量……真的無法致勝?」
大朗眉心緊蹙。
「……恐怕是的。」
春望面無血色,蒼白的臉孔流露決心說︰「那麼,我只問你一件事,我和小春丸已走投無路。你還願意捨命相隨嗎?」
大朗深吸了口氣,閉目片刻。
千頭萬緒——多少繽紛點綴的回憶奔過胸臆。
不久,他張開眼。
「……在下早巳踏上這條不歸路。」
結束商量今後的事宜,春望動身時,已是明月高懸的時刻。
不知春望作何感受,至此他未曾提起小夜。
大朗奉勸領主在梅枝邸暫歇一宿,春望搖首拒絕,執燃火炬返回城內。
心情沉重的大朗回到起居室,鈴正陪伴呼呼熟睡的一太,聽見動靜就一驚抬頭。
「哥哥……」
大朗向她間道︰「小夜呢?」
「……唉呀,說起她啊,剛才跟我說想出去一下就沒回來,我以為她去如廁呢。」
大朗板起臉來。
「你怎麼了?」
「……小夜的『心耳』比我想的更強。恐怕聽到春望大人的『意念』,當時她臉色一變。」
「真的?你是指小夜聽見交談?我覺得不可能。她一直在房裡呢,就算『心耳』再強,此處也聽不到敞廳的交談,她臉色若有不對,我早就發覺了。」
「不,進敞廳後,我特別留心謹慎。但不是那時候,而是在進敞廳之前。小夜去追一太,正巧遇到春望大人,那時領主看到她,想起花乃……」
大朗話說一半住口。他聽見迴廊傳來腳步聲。
低頭走進起居室的小夜,周身瀰漫著濕冶夜息。
「……小夜,你去哪裡了?」
鈴故作開朗地問道,少女的蒼容擠出一絲笑容。
「去茅廁。我有點不舒服……」
鈴起身抱住小夜肩頭,少女的衣裳沁著寒意。
「我去煮藥湯,你在這裡坐著等一會兒。」
鈴說完前往廚房。
少女怔怔杵在原地,仰望著大朗。
「小夜……」
少女阻止他講下去,迅速說︰「大朗,這段期間謝謝你關照……我想回家,田裡沒人照料,心裡很惦念家園。」
大朗仔細凝視著她。
小夜臉龐瘦了一圈,唯有圓眸大而明顯。
難道她聽見春望的「意念」?還是另有其因?他感覺小夜心緒紊亂,而且充滿畏懼。
就算追問她,也不肯明說吧。這女孩宛如小獸,畏怯時寧可躲入巢穴,拒絕仰靠他力,只想自求保護。
(……這樣也好。)
大朗心中尋思著,今後他必須踏上搏命之途,鈴母子在邸內安全無虞,因此曾考慮留小夜住在梅枝邸。但他繼而一想,敵方尚未發現小夜,與其留在此,不如重返村郊生活更幸福。
讓她回去吧——大朗如此思忖。
時至今日,大朗告訴小夜有關生母的事情,希望說服她與自己等人一同生活。
小夜擁有珍貴才能,這是大朗兄妹所欠缺的。只需傳授基本之術,大朗盼她日後成為青出於藍的術士,為守護領國而發揮長才。
然而,命運已無暇培育她。春望所下的賭注,半個月後將立見分曉。
既然如此,留小夜在邸內反而更危險,只要與大朗等人有瓜葛,敵國術士恐怕會尋跡發現小夜——這個能修補「暗戶」、承襲術士血脈的女孩。
如此一來,小夜絕對難逃魔掌。
讓她回去吧。回歸原來的生活,相信對她更好。
「我明白,明天早上再借雲陰給你騎吧。」
大朗靜靜說道。
皎月映照路徑,策馬奔馳的春望對周圍景色視而不見。
在他眼底,不斷地、不斷地浮現小夜的身影。
想到她還在人世,春望感到欣喜若狂。至今她居住何處?過什麼樣的日子?生活是否一切安泰?
(那女孩,居然如此像花乃……)
春望想起初遇花乃的情景,霎時百感交集。
花乃的父親那柁是侍奉雅望的術上。他個性木訥,身形高瘦,有雙淡得出奇的眼瞳。那柁帶女兒來見春望,當時春望大約十二歲,與花乃年紀相仿。
春望之父雅望充滿野心,他希望花乃繼承那柁成為術士,以便侍奉自己的兒子,於是讓兩個年齡尚幼的孩子相見,過起親如手足的生活。
花乃是溫柔文靜的女孩,春望想起她曾在自己面前跳舞,那是她向亡母學習的舞蹈。年齡漸長後,花乃瞭解許多真相……終於,她對咒術感到深惡痛絕。
如今想來,春望認為那柁並沒有逼女兒成為術士。那柁這個人,總是處事淡然,從不讓人猜透心思,因此這只是春望漠然如此認為,然而推測未必有誤。
比方說,引薦大朗之父高朗給雅望的正是那柁。高朗是來自海外的異民,雅望多少心存疑慮,那柁居然找高朗協助施行咒術,讓高朗獲取領主的信賴。莫非是因為那柁捨不得女兒繼承術士的重任,才出此策……?
雅望逝去後,不久那柁也撒手人寰。
春望失去守護者,花乃不忍對他坐視不管。情非得已下,她成了術士,留在他身邊。當時春望已娶正室,花乃卻是他無可取代的伴侶。春望與花乃迫於身世無奈,不得不在詛咒的恐懼中求生存,兩人朝夕相伴之下,心靈緊緊契合。
然而春望百般央求,花乃就是堅持不使用父親操縱魔使的咒術。
當親眾慘遭敵國的靈狐殺害時,春望譴責花乃的不是。
(……我對她太絕情了。)
想起當日情景,事隔多年,依然令他心痛如絞。
春望瞭解她的心意。花乃對萬物……人、獸、蟲、草皆一視同仁,不堪忍受為守己而傷他者。
因此,花乃只能盡其所能守護他,寧願犧牲自我……
春望前額貼著馬鬃,咬牙切齒。
(花乃……)
多年前痛失摯愛,昔日的容顏與小夜重疊。
他十分瞭解大朗隱瞞的心情,萬一敵方查知實情,小夜將性命難保。
(大朗,多虧你了!)
正尋思時,他腦海忽然浮現另一個念頭——既然那女孩有花乃一樣的力量,不就可以當術士了?
春望表情扭曲,微一搖頭,彷彿窺見自己心底的可怕慾望。
(……成為術士,她將步上母親的後塵。)
然而,春望必須有最優先考慮的使命,那就是守護我族、豐饒領地。他懷著淒絕的痛苦,任快馬馳騁。
就在眺見城內望樓時,春望思忖著——讓那女孩捲入實在罪過……不過,時機尚早。
五焚田
清爽的春風四透屋內,小夜到田地巡視,原本的生活感覺又在體內復甦。
只要忙碌耕作,終有一天能忘記在梅枝邸的見聞,就像從未發生事端般恢復常軌。
是的,反正沒得清閒。必須趕快焚田、燒枯草、翻上混埋草灰、撒菜種,還得用少許殘線織布,想餬口就必須掙錢……。
所幸大朗兄妹贈送大量穀米。小夜將野外摘采的青菜切細後,拌在晶瑩白飯中做了豐盛的菜飯,吃起來,彷彿春天香氣盈滿身。
只是獨眺爐火時,空悵襲上了心頭。
恢復孤身,不再是奶奶死時那種噬骨的寂寞,而是痛心之餘的悵然若失,辛勤勞動,痛楚也不會消失……做任何事都意猶未盡——所得非所求的感覺,縈繞下去。
某天,日曖風和,小夜留心著火勢延燒,一個人焚起小田圃。
升煙緩緩流去,在焚田香氣的包覆中,小夜目光追隨悠悠淡去的煙縷。
燒完枯草、翻好土,該要播種了。
翻攪不見枯草殘影的田圃,驀然冒出黑色新壤,田魂彷彿再度甦醒。小夜想起新土的氣息,內心頓時一片踏實。
沒燒除糾結蔓草,田圃就不會起死回生。
小夜也一樣,不拋舍內心紛紛雜緒,陰霾只會永滯難消。
春望來訪的那晚,小夜說了謊,當時她沒去茅廁,而是躲在大朗邸內的梅林中,目送春望乘馬離去。
她多少期待春望是否仍在思索母親的事,因此藏身梅樹下。
然而,那人傳來的「意念」深深衝擊她……讓她驚恐到極點。
鞍轡叮叮細響的駿馬從面前走過,那名武士背影飄來的——竟然是詛咒、靈狐、死亡預感、恐懼、覺悟——好多好多這類字眼糾結交絡著,意念充滿了晦暗。
她不寒而慄,正想關閉「心耳」的瞬間,忽然有個名字浮現在春望心中,一閃即逝。
小春丸——這名字,不知為何,與花乃……母親的名字糾纏一起。連小夜的名字也……
凝望著武士漸遠漸杳的身影,少女一時僵在原地。
些微感應到的端倪,令她驚悚莫名。
剎那間……她衝動想逃走,這裡儘是無垠的恐怖黑暗,最好別知道任何事。總之她想回家,想回到坑爐畔,裹在自己被裡睡覺……
流煙如縷,散向春日淺青的天際。
暖洋洋的目光曬在臉龐,小鳥啼唱聲此起彼落,明快消失在蒼穹。
小夜使勁吸口氣。燒煙味隨風散去後,春風飄含著嫩芽香。原本恐懼得不顧一切逃回家的那顆緊緊凝縮的心,總算放鬆、沉靜下來。
終於能獨自慢慢思考,實在太好了。所幸如此,宛在池中投石,漫起紛泥後變得暢然泠澈一般,小夜的心也愈見清澄。
迄今未知的過去確實存在,自己就在其盡頭。
縱使充滿恐怖色彩,那就是自己切身接觸的過去,不同於被封印成記憶空白的過往。無論好壞,讓她感受到某種情境活生生纏繞著自己。
小夜啪啪雙掌一拍,仰望著天空。
(為何春望大人會想我和母親,還有小春丸?去問問大朗原因好了。)
母親、小春丸,還有自己。若能瞭解、克服這段過去,心境必然像新壤再度蘇活,暗夜迷途的膽怯將隨之消失,或許可以找到今後前進的目標。
明早走去梅枝邸吧,路程雖遠,黎明出發的話,一定能趕在日暮前抵達。
漸細的煙縷流向夜名森林。
小春丸該十五歲了——他長成什麼樣的年輕武士呢?
倘若能見面談天說地,多教人開心啊,可是如今小夜知道,這只是幻想。好懷念在板牆的腐洞裡鑽進鑽出,一起玩耍的日子,當時膽量真大,這就是所謂的初生之犢不畏虎吧。
真不可思議,在此機緣下,我和小春丸相遇……
究竟小春丸和自己有何淵源?若是宿緣匪淺,無畏無懼地前進,終有重逢之時。
宛如飛向碧天的小鳥,心情變得好開朗。
溫煦春陽下,小夜眯眼微笑了。
匆促播種完畢,小夜在翌晨天色未明中,只帶握飯糰和水筒離開家門。
既然單獨前往,與其選擇那日騎雲陰的路徑,寧可沿街行走更安心。大朗曾在那座神秘倉庫裡指出小夜家和自宅位置,當時她發現日野邊道正通過梅枝邸附日野邊道是通往春望居城的大道,行人過往頻繁,女孩子白天獨行也不會遇上危險。
今天依舊是晴朗好日,小夜雀躍地走下山路,在和暖陽光中走向山棱道。正乍前,已來到日野遜道。
踏入街道,居然眾集一大批人,小夜好驚訝,又不是市集日,怎麼會有人潮呢?民眾正夾道等待來人。
聽見有人高喊,喧嚷變得更沸揚。
小夜急忙鑽過一群婦女的臂膀下來到路前。只聽見馬蹄聲漸響,從道路彼端出現一列武士騎隊,鞍轡在陽光下耀目生輝,正朝此處前進。
「哪一位是少主啊?」
後方傳來婦女的詢問聲。
「不曉得。」
「等一下嘛,反正走近點就知道了,不是十五歲的年輕武士嗎?」
「說來怪嚇人的,居然躲藏十年,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聽到此話,小夜胸中一陣悶苦。
(該不會就是……)
領頭武士高舉的旗幟上家徽清晰可見,絕對沒錯,正是有路春望侯的旗徽。既然來自夜名山的方向,大概是從森蔭邸來的吧。
隊伍要去何處?前方就是春望大人居城的城下町(※以領主居城為中心發展的街鎮),他們即將進城嗎?
領頭的武士騎馬揚塵而過,隊伍在小夜眼前陸續經過。
她驚鴻一瞥,望見武士們簇擁一個騎白駿馬的少年,春光浮顯他的蒼容,高貴面龐上的眉眼烏黑而堅毅,正是小夜印象中的容貌。
「小春丸……!」小夜忍不住喚道。
護衛武士紛紛皺眉俯看她,策馬前去。
她與小春丸目光相遇。少年注意到她,眼中只冷光一閃,就像看見路旁小枝般輕輕逸開視線。
僵冷從後頸擴散到後腦杓。小夜凍住似的,凝望從眼前離去的少年背影。
她不敢相信對視那瞬間的感應,當場屏息愣住。
(……那不是小春丸。)
小夜打個哆嗦。
時過三載,少年的五官仍清楚殘留小春丸的昔貌。外表上,他依舊明朗活潑,然而小夜感到在他內心……充滿陰沉、乖戾,簡直令人作嘔。當她接觸到毛骨悚然、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扭曲感應時,驟然間,腦海深處傳來蟲翅的翕響。
當她近乎屏息、佇立原地時,有張熟悉的面孔從眼前經過。
那正是大朗,他騎著疾風前進。
大朗留意到小夜,不禁愕然睜大眼,立刻透過「心聲」給她一喝。
(……天啊,小夜,在這裡做什麼!別跟我們沾上邊!快離開!)
大朗留下嚴厲的警告意念,在騎馬隊伍的推進下通過離去。
小夜衝動想追去,向前跨兩步,繼而又想追不上,只好作罷。
就在此時,有個意念輕柔撫過她的眉間。
隊尾正經過街道,最後一批騎馬的少年隨從中,有人在注視她。那是一名眉目神爽的少年,細長秀目望著她,淡瞳浮現了訝色,他似想訴說什麼,唇端泛起一抹依戀,就此通過離去。
他是誰……這個少年,曾有一面之緣。
為何他會牽掛地注視我……?
熙攘人群的推浪中,小夜一凜仰起臉,目光追隨少年已遠的背影。
想起來了!他正是去年除夕遇上盜賊時,救我脫困的那個少年。
究竟是何許人物?想向我傳達什麼消息?他的「意念」似有霞幕相隔,完全感應不到。
小夜彷彿作了場奇妙的白日夢,怔怔目送隊伍遠去。
六乳姐弟
抵達梅枝邸時,已是暮晚時分,曾幾何時落起雨,小夜沾了一身濕。
與初訪時一樣,是由銅鈴大眼的矢多出來迎接,鈴聽見動靜,不待矢多通報就驚訝地飛奔出來。
步行一整天的小夜疲憊不堪,但想說的、想問的全堵在喉間,令她心煩意亂。
鈴說︰「先休息一下再談吧。」便沏來香茶,厚墩墩的茶碗暖和透冷的手心,茗香讓少女自體內獲得舒展。
小夜啜著茶,將事情娓娓道來。
鈴邊哄從膝頭直往上爬的一太,邊默默聆聽敘述,在聽到白天那列隊伍、尤其少女開始談起小春丸時,她不禁臉色一變。
「小夜,你認識小春丸少爺?」
「這個啊,其實是很久以前,當我還小時曾遇見他……」
聽到兩人曾在森蔭邸偷偷玩耍時,鈴的面容漸轉蒼白。
「竟然有這種事……你們居然從牆上的破洞溜到外面?這下可慘了。」
鈴喃喃說道,壓抑著語氣。
「怎麼會呢?」
鈴並不回答,只凝視小夜問道︰「你說今天跟你對視的小春丸少爺感覺很恐怖,是不是?請再說明一次,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
小夜蹙起眉心,要說明人的「意念」,實在很不容易。
「該怎麼說呢……就是讓我感覺毛骨悚然,以前的小春丸是活潑開朗又善解人意的男孩喔,可是今天相遇時,他外表沒變,但內心……變得很陰沉、很乖張,而且,我還聽到一種奇妙聲音。」
「真的?是什麼樣的聲音?」
「就像蟲在振翅般的低吟。」
回想那瞬間,小夜不禁毛骨悚然。她摩挲著上臂,望著一臉鐵青的鈴。
鈴回望著少女,視線卻穿透她投向別處。
「你怎麼了?」
小夜喚問道,鈴眨了眨眼。
「……該怎麼辦才好呢。」
鈴喃喃自語,輕撫著嘴角。
或許鈴心中有什麼秘密,正猶豫是否該講出來吧。小夜像是輕推開她的心扉,說︰「鈴姐,告訴我吧。」
鈴凝視眼前的纖細女孩。
小夜眼神中浮現的,已不是至今只想逃避的迷惘,而是在猶疑中邁進的光芒。
看在眼裡的鈴心意已決,必須盡快將小夜所說的消息傳達給大朗才行,可是想到一太,她不能親自去找兄長。
如今能做的唯有一件事,就是將實情全部告訴小夜,只有藉助她的力量。
(……所謂緣分,就是如此?)
從孩提時代,鈴就崇拜小夜的母親,那位穩重、溫柔的花乃……
「我沒辦法像哥哥一樣,將往事說清楚……」
鈴說著,想揮去迷惘般發出短嘆,然後直視著小夜。
「我想你該知道小春丸少爺是有路春望侯的兒子,他就是十年前溺死在河裡的次公子。」
鈴說到此,煩躁地一咋舌︰「啊,受不了!哥哥來說明一定更清楚嘛!我講得沒有頭緒,漏東漏西的,因為當時我還小啊,大人有什麼行動,也不會告訴我……我知道的事情,都是後來哥哥談起的。」
小夜鼓勵她說︰「沒關係,你講知道的事就好了,告訴我吧。」
「好……好吧。」
鈴撥起散落的發絲。
「哥哥上次應該告訴過你,就是有關湯來盛惟怨恨春望大人的事……」
「有啊,他說是若櫻野引發仇恨。」
「不單是如此,總之湯來族不斷詛咒有路族,還打開『暗戶』,送靈狐到春名國來殺害忠臣……領主的尊父雅望大人害怕長子遭到殺害,所以就……」
鈴開始含糊其詞。
「就怎麼樣呢?」
小夜催問道,鈴吁了口氣說︰「花乃一定是因此才留在春望大人身邊,她的父親那柁……是雅望大人的術士。」
小夜駭然睜大雙眼,鈴連忙說︰「那柁是術士,但他並不可怕,你的祖父個性很沉默呢。」
老實說,鈴在幼時印象中,覺得淡眼瞳的那柁很可怕,但她沒有表示,只匆匆繼續說︰「對了,花乃長得很美,個性開朗又堅強,和她在一起很愉快,你不是有『心耳』嗎?花乃也有這種能力喔。我不知道你的雙親是怎麼邂逅的,如果令尊和那柁有交情,他可能是在有路城裡與花乃相識。」
小夜悄聲問道︰「家母曾在……城裡?」
「是的,她是春望大人的侍女,從小住在城裡,還當過小春丸少爺的乳母。」
鈴的眼中暗影飄搖。
「你和小春丸少爺同時受哺育,所以你們是乳姐弟。」
無限感慨湧上心頭,小夜伏下雙眼。
眼底浮現那年秋夜,小春丸在竹燈微火下玩耍時的笑容。同時受乳的兩個孩子偶然相遇,在不知情下,就像姐弟玩在一起,這是多奇妙的緣分啊……
小夜正思忖時,忽然發覺一事。
(既然都由娘哺乳,那就是說,當時我已出生了。)
小夜仰起臉凝視著鈴。
「那麼,我也住在城裡嗎?那時,娘……是成親後才生下我吧?家父呢……?」
為何至今腦海中從來不曾浮現父親的印象?完全沒想過父親,才教人匪夷所思。
鈴的目光游移不定。
「你當時確實出生了,很抱歉,我對令尊一無所知,當你出生時,我也才六歲。」
「那麼,他是在我出生後才去世嗎?」
鈴搖搖頭。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鈴姐!」
小夜抓住她的手。
「為什麼不肯告訴我?為什麼……?」
鈴固執搖搖頭,不耐煩地怒道︰「不知道啦!我不是說當時才六歲嗎?」
忽然聽見母親怒嚷,一太嚇得哭起來。鈴顫抖著伸手抱起兒子,乖喔乖喔,抱緊他又哄又勸。
「……關於一太的父親,」
鈴忽然低聲說︰「哥哥從來沒有過問。他在等我說明。」
鈴避看小夜,說︰「我知道遲早要講,但不是現在……人不是難免會有苦衷嗎?」
鈴噙淚的眼中浮現堅決光芒,她望著小夜。
「令尊的事,哥哥並沒有告訴我。你去問他吧。」
小夜咬緊牙關,半晌盯視著對方。
熊燃的怒火,在注視鈴的雙眼時,一絲絲平息了下來。
她感受到鈴的體貼,如此反而令人不安,鈴一定認為小夜最好別知道生父是誰……
小夜終於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成長至今,她對雙親一無所知,如今知道父親是誰,又能改變什麼?
「我明白了,我會去詢問大朗的。」
小夜說道,鈴顯得如釋重負。
鈴低頭撫摸一太的頭髮,片刻後才開口︰「我不認識令尊,但知道花乃為何被殺。」
小夜雙手使勁按緊膝頭。
「花乃總覺得小春丸少爺身邊不對勁,敵國的術士十分可怕,她知道自己絕非對手,很擔心少爺日後會慘遭咒殺。小春丸少爺的哥哥是領主後繼者,他已經是懂事的年紀,除了隨身攜帶那柁製作的護身符,武技方面也大有精進。可是,守護還年幼的小春丸少爺並非易事,於是花乃與春望大人和哥哥商量後,採取了非常手段。」
一太在母親膝上待得不耐煩,扭來扭去,鈴抱起他輕搖著說︰「方法就是……謊稱小春丸少爺落河溺斃,暗中助他逃離後,隱居在館邸中生活,那裡有哥哥布下的『御祁』術保護。花乃和哥哥也擔心你的安危,敵人不會放過術士後裔的女孩,所以當哥哥協助小春丸少爺逃走時,花乃也抱著你另覓逃路。可是,敵國術士沒有輕易受騙,覺得花乃很可疑,就派『葉陰』尾隨在後。」
鈴語調略顯澀啞。
「花乃在逃亡時為你罩上頭巾,或許想偽裝成帶少爺潛逃……也有可能是她早有覺悟對方會起疑,因此決定逃亡。直到現在,真相依然不明,後來的事……你是知道的。」
小夜雙手掩面,那夜的記憶片段在腦中盤旋著,血腥味、男子的臉孔……
在她心中泛起的並非憎恨,而是不解。
「為什麼會這樣……?」
小夜蹙眉望著她。
「鈴姐,你知道他們為何要趕盡殺絕?」
鈴搖搖頭。
「……我也不僅那些傢伙的心態,竟能忍心咒殺素不相識的人。」
七悲雨
浙瀝瀝……細雨聲傳來,時而潛入馬廄的風捎來雨息。
「遠太,麻煩幫我照顧馬好嗎?等會我去偷拿握飯糰給你。」
侍僮重太合掌拜託道,名叫遠太的少年默默點頭答應。
「那就麻煩你。」
話說完,重太拋下工作,匆匆奔向雨中。
重太近來沉迷賭博,總是賠光本錢才回來,遠太(就是野火)知道又得聽他訴苦,不過賣個人情給重太,有時自己抽身外出,他便不會向管理者告密,化身遠太的野火反而為此慶幸。
栗毛馬的背脊,只需拿稻草束緩緩摩挲一番,馬兒就會歡喜發出鼻嘶。
第一次變成侍僮接近馬時,真是狀況頻出。馬是聰穎敏感的動物,即使野火改變外貌,它們並不像人類輕易上當,立刻嗅出靈狐的氣味,於是瞪起白眼,高高舉起前蹄想踹走他。
靈狐輕易就可以化身為人,凡見過野火眼瞳的人,全深信他長久以來都在馬廄工作,而獵犬和馬,卻是不易矇騙的危險對象。
照料馬匹對侍僮來說是家常便飯,無法親近牲口就會露出破綻。
野火簡直束手無策。
就在想盡辦法掩飾身份,暫且接手其他工作時,怪事突然發生了。當野火去汲水,擔著木桶走在路上時,經過他身旁的馬匹竟沒發出鳴嘶。
等馬通過後,野火猛然驚覺……他明白馬兒為何不怕自己了。
當時,野火有某種奇妙體驗,就是時而忽然產生錯覺,相信自己打從出生就是「人」。
剛變成人類時,地面一下子拉好遠,令他十分害怕。靠雙腳行走,身體搖搖擺擺感覺很怪,手腳長長活像蜘蛛,皮膚光溜溜的還真討厭。
豈料兩、三日下來,野火自然適應這種形貌。
不僅是身體感覺,靈狐原本擅長讀心術,言笑會意之間,心思愈來愈接近人類。
野火忘記自己是靈狐。這一點,讓馬不再懼怕他。
他領悟到變成遠太時,最好忘記自己是靈狐。
然而化身人貌太久,身體又會漸感不適,像是提醒別忘記這僅是一種偽裝。
那麼,變回靈狐不就輕鬆多了?妙的是又非如此,恢復狐狸後,這回又太貼近地面,泥土味沖鼻,感覺身體好渺小。
(……我不是野火,也不是遠太。)
有一天,他忽然思忖。
(我是「靈狐遠太」……既非人、亦非狐。)
野火輕撫著愛駒的馬鬃。
不易掩緊的陋門在風中喀達喀達作響,野火茫然眺望那扇門,再度想起白天遇見小夜的情景。
(她為何在那裡?)
那女孩一定發覺小春丸被下咒了。
想起她擔憂凝望隊伍的神情,不安在野火胸中起伏。
上次尾隨小夜時,曾發現座落在梅林間的宅邸,屋主原來是來自異邦的守護者,名字好像叫大朗,由他負責守護小春丸。小夜發現小春丸被下咒,可能會去告訴那個人。
萬一小夜進城去見那名守護者——屆時,必須殺死她……
野火緊閉上眼,卻聽見遠方響起「呼喚」。
馬耳輕顫一下,他感到馬在緊張中緊繃軀體。
「別怕……」
野火輕喃著環顧四方,確定無人後,立刻輕身一縱,翻個觔斗。
少年瞬間消失,一隻小赤狐出現了。
野火奔向雨中,來到馬服後方。
變成靈狐後,周圍一下子膨然脹大,雨聲更響,濕土和草的氣味濃烈得嗆鼻。
當大朗的父親健在時,城裡已徹底修築暗藏鰱力的防護牆,靈狐想要毫髮無傷地潛入,唯有靠春名國的通敵者居中牽線才行。
一名通敵者暗中種一棵不起眼的小樹,在樹上纏繞通往「間界」的長春藤。
在黑暗和雨幕的掩護下,野火觸到那條長春藤便一溜煙消失,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返回「間界」後,野火呼地舒了口氣,渾身沁滿濕潤的靈氣。
「神界」深處是擁有恐怖力量的神明所在,是個無底深域,身為濁惡魔使的野火已無法前往該界。
野火出生在人神兩域的夾縫中,對它來說,這裡是唯一故鄉。
在非亮非暗的薄淡青輝中,野火向前飛奔;不多時,來到同伴呼喚集合的地點附近。
若櫻野飄著濛濛灰雨,將先來的人影暈染得朦朧。
野火顫身抖落雨滴,迅速變回遠太。
「……你來了。」
玉緒那雙燦亮的丹鳳眼望著他。
「找我何事?」
野火問道,只見抱臂而立的影矢鬆手朝樹林指去。
「『暗戶』消失了。」
野火大驚失色,踏進「暗戶」曾經敞開的地點。
「……怎麼回事!」
「這可不是老掉牙的『修繕』術哦,不再是靠香爐煙來編織咒幕的防禦術。真是補得完美無缺。」
玉緒以皙白纖指拭去額上汗痕。
影矢凝視著「暗戶」原本存在的地點,低聲說︰「我想來此向主人秉報行縱,才發現不妙……應該聞得到吧?氣味雖淡,葉背上的確沾染咒香。」
野火點點頭,不僅是香氣,憑靈狐的敏銳嗅覺,還能聞到幾個人的氣息。玉緒緊蹙起秀眉。
「我聞到那名異國守護者的氣味,還有其他……兩個人,不,共有三人在此,其中兩個是女子。」
野火嗅到氣味,霎時面色蒼白。
(……是小夜。)
絕對沒錯,有小夜的氣味殘留……
「這種手法不是出自那名守護者,我還是頭一遭大開眼界,見識到這種消除『暗戶』的技法。」
玉緒說著,影矢喃喃自語︰「總之還得盡快稟報主人,告訴他那名守護者已在『間界』施法想驅除靈獸,不能開啟『暗戶』的話,我們靈狐就別想越過國境。」
「……走海路也行得通,海上不可能布下防禦術。」
野火喃喃道,影矢則搖頭反對。
「太耗時了,派一名『葉陰』去向主人報信吧。他們是人,不像靈狐會被防護牆阻擋。」
「從若櫻野越過緒路山,這條路算是最快捷徑,不過監視嚴密,恐怕風險很大。不管是翻山或騎馬走街都浪費時間,人類腳程太慢,動不動就喊累,就算派他們去湯來國,也沒辦法穿越『間界』。」
玉緒喃喃抱怨,但她知道除此之外無計可施。
「我們總不能枯等他們去向主人報信吧。萬一敵方出現厲害傢伙,比那名守護者的法力更高強,稍有一絲大意,小春丸身上的魔咒就會被破解。」
影矢眼神險厲地望著玉緒。
「……我們的任務,就是杜絕後患。」
激雨敲擊在身上,目光陰鬱的野火,凝視著「暗戶」消失的草地。
第三章 野火與小夜
一女靈狐
春望居城的後門前,有兩名蓄落腮鬍的護衛站崗,長相十分凶煞。
小夜擔心上前詢問時,對方會說︰「這傢伙很可疑!」而把她抓起來,不過怕歸怕,她仍照鈴的叮嚀說是送香料給竹稚,門前護衛聽了打開香料罐檢查,輕易讓她通過了。
(……天啊!)
從後門踏入城內,小夜不禁停下腳步。
城牆內的桃花苞方在舒辦,花畔行人來往如潮。有肩挑兩桶魚的魚販,有坐在花紋草上的老嫗,正向城裡打雜的婦女賣漆碗。
此處熱鬧非凡,如同市集一般。
小夜將捆在背後的行囊往上一背,繼續向前走。鈴說有個叫竹稚的婦人在內城廚房工作,小夜不知道地點,心想反正廚房有冒炊煙,總會找得到,就先朝遠方的內城白牆走去。
進入環繞主城的內城小通門,周圍忽然一片寂靜;穿越小門時,彷彿潛入水深處,耳底鼻內頓時塞住。來到陽光下,只聽噗的一響,悶塞感完全消失。
(啊,這是……)
小夜回首望著小通門。果真如鈴所說,門旁牆上貼有符咒,上面書寫漆黑鮮明的異國文字,正是大朗寫的「護符」。
想到大朗在城內,小夜心下一寬。
花香飄含煙味,她循氣味走去,只見黃連翹花盛開之處,正是廚房後門口。
有兩名婦女在倚牆閒談。小夜走近前,她們驚訝望著少女。
「我想找竹稚姨。」
小夜說道,一個結實微胖的婦人揚起眉梢。
「我就是竹稚,你是誰?」
竹稚問道,她望著小夜,露出努力回想卻毫無印象的眼神。
「您好,我叫小夜,是大朗和鈴的朋友。」
少女剛說完,竹稚睜大眼楮。
「啊……原來是你。」
竹稚說著抓住小夜手肘,對交談的婦女說︰「失陪,改天再聊。」
竹稚道聲歉,感覺不像在談正事,婦女也隨意應道︰「好啊,再會。」
那名婦女揮揮手便離去。
竹稚拉著小夜手臂,招呼她進廚房後門,帶往上間隔壁的小房間。這房間充斥著煙燻菜味,擺置相當整然有序,地上鋪著草。
婦人示意小夜坐在圓草墊上,環顧屋外確認無人後,方才坐在少女面前。
「你叫小夜……該不會是花乃的女兒?」
竹稚急切問道,小夜簡短說明原委,婦人邊聽邊頻頻點頭。
據鈴所說,竹稚是其母的遠親,自幼爹娘雙亡,因此交由鈴的雙親撫養。他們對這女孩視如己出,竹稚與鈴一家同住到十二歲為止。
竹稚喜愛廚藝,十二歲到城內廚房當差,工作至今,聽說已和城裡的花匠成親,目前尚無兒女。
鈴告訴小夜,想見大朗就先去找竹稚,並請她帶路。
「你真像花乃啊!哦,都長這麼大了……」
看來如此下去,竹稚可能會間個沒完沒了,小夜連忙表明來意。
「其實我有急事想見大朗,可以請您帶我去找他嗎?我必須向他說明有關小春丸少爺的事。」
竹稚驚訝地眨眼,面色顯得凝重。
「唉呀,真不巧,大朗大清早就去青李宿了。聽說領主帶領小春丸少爺前往大公居城,中途將借宿旅店,大朗必須先到店里布下守護術。」
「……從這裡去青李宿有多遠呢?」
「這個嘛,騎馬需要一天日程,就算立刻出發,天黑前沒辦法抵達喔。」
(糟糕……怎麼辦呢?)
竹稚見少女一臉無助,就問道︰「你有什麼急事嗎?」
小夜將曾向鈴提起的事情,告訴這名婦人。
當她說起兒時曾和小春丸從館邸樹籬的破洞鑽到外面偷玩,竹稚聽了,和鈴同樣露出愁容。
「唉呀,真糟糕……如此一來,苦心布下的守護術也白費了。唉,小孩子難免頑皮,大朗居然百密一疏,真不像是他作為。」
竹稚說完,發出了嘆息。
「不過大宅子幾年沒生事端,自然容易掉以輕心,有道是︰落雨方知屋漏……但此事非同小可,難怪鈴會大驚失色,可不是鬧著玩呢。總不能派男僕去通報,必須找個瞭解內情、絕對可靠的人才行。」
竹稚輕摸下巴陷入沉思,過了片刻,抬眼望著小夜。
「沒辦法,你先別慌,只有在此等大朗回來,萬一驚動別人反而不妙,你先借住這裡等一陣吧。」
小夜也覺得只好如此。
「好的,那麼拜託您,我會幫忙分擔工作。」
竹椎微微一笑。
「是啊,人手再多也嫌不夠呢。」
接著,她突然正色說︰「對了……既然你和花乃一樣有『心耳』,等大朗回來之前。不妨先試試看。我讓你去侍候晚膳,你在侍候小春丸少爺用膳時,再次確認他是否真有異狀。該不會是你對他有誤解吧?因為啊,我每次去侍候都見到少爺,他都很活潑開朗,根本不像長年被幽禁呢。少爺心中是否真有奇怪的蟲鳴聲,你最好再確認一遞。」
小夜打個哆嗦,頸上掠過寒意。
接觸小春丸那陰沉、乖戾的意念,以及蟲吟般的感應,光憑想像就讓她心底發毛。
可是,好想再見到小春丸,好想見面時……確認是否真的是他。竹稚說他很開朗快活,小夜為此相當在意,以前的小春丸確嘗是如此,或許正如竹稚所言,是自己誤解他了。
小夜點點頭。
「好,請讓我去。」
竹稚在侍女中屬於老資格,深受大家信賴。
她向同伴們介紹小夜,說是遠親暫托女兒向她學習禮儀,因此小夜得以即時加入侍膳行列。
城內入門眾多,形同一處小村裡,光是準備高貴武士們的晚膳,就需炊煮可觀的飯量和豐盛菜餚,人手的確不敷所需。
剛踏進廚房,小夜就被整齊排列的大灶,還有熱騰騰的蒸氣給嚇住了。
「你不用去灶旁,頭髮沾上煙燻就不能去敞廳侍候,你在那裡幫忙整理青菜好了。」
小夜聽從吩咐,在挽高衣袖勤快工作中,原先擔心見到小春丸的緊張感也拋諸腦後。
城裡的晚膳時刻比鄉村提早許多。
日影初傾時,小夜得到一襲準備侍膳用的乾淨小袖服,梳妝打理一番。
單人份的御膳置在漆亮拖盤裡,盤上繪著優雅的金箔花紋,裡面盛放幾品菜餚羹湯,侍女們盈盈細步穿過迴廊。
隨行的小夜心跳加速,若是濺灑湯汁可就不妙。心想不能頗抖,雙手反而更不聽使喚。
小夜吸氣後靜靜吐息,告訴自己要鎮定點、鎮定點。
不久,侍女們來到有精雅紙門環繞的內廳前。
(啊,這香味……)
正是大朗使用的薰香。領頭的侍女道聲請安,打開紙門俊,少女尾隨其他侍女進屋。剎那間,她感到耳中刺痛。這間廳房,恐怕也布下靈力守護的結界吧。
小夜倣傚前面的侍女深深行禮,捧著御膳走向前。
左右各有五名武士端坐,正面內側略高階處,只見春望與小春丸並列而坐。
春望和兒子正輕聲交談,他不經意地抬眼眺望入廳的幾名侍女,不久留意到小夜,愕然睜大了雙眼。
小夜以為春望會有吩咐。但他毫無表示,甚至沒再看她一眼。
(與「葉陰」串通的通敵者防不勝防,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喔。)
小夜想起鈴的叮嚀,於是伏下眼,儘量別讓自己太醒目。
「……是,父親大人。」
剛變聲的低啞嗓音傳來,讓小夜驀然一驚。是小春丸的聲音,小夜內心狂湃到起悸痛。
就在侍膳完畢退到門旁時,小夜毅然抬起頭,注視著小春丸。
面向春望點頭的小春丸感到視線,便朝少女望去。
這一瞬……小夜清楚「聽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蟲鳴……
(怎麼沒有人察覺呢?多詭異的聲音!難道大家聽不見嗎?)
小春丸微蹙眉頭,似在搜尋記憶。
少女隨即伏下面孔,從門旁細步退到廳外。紙門關上後,她一顆心苦絞得快躍出來,只感到口乾舌燥。
她不想再回廳撤收羶具,必須設法向竹稚告知一聲。
小夜在迴廊上邊走邊思考時,迎面來一名美貌侍女,手捧著疊整齊的衣服。
擦肩而過的瞬間,小夜愕然回首望著那名侍女。她的眉間感應到女子身上有一股奇妙氣息,連粉妝也掩飾不住。
侍女也同樣一驚回頭注視她。
目光接觸的瞬間,小夜打個寒噤;侍女的妙目中,明顯浮現殺意。
小夜感到恐懼如鯁在喉,她瑟瑟發著抖,慌忙緊追眾人離去,好擔心那名可怕的侍女會追上來,所幸只是虛驚一場。
二小夜遇襲
返回候傳房間,小夜立刻到忙祿下指示的竹稚身旁,喚道︰「竹稚姨。」
「什麼事啊?等一下再談……」
話說一半,竹稚見她面色蒼白,語氣一轉間道︰「你怎麼了?」
小夜連忙告訴她關於小春丸的情況,以及遇到奇怪侍女的事情。
聽完敘述,竹稚急中生智,隨即往少女額頭一摸,大聲責備說︰「這孩子真是的,竟然發高燒呢!身體不適還去侍候,萬一傳染給大人和少爺怎麼辦?絕不許你去收拾膳具,快回我房間歇息一會吧。」
原來在廚房,還是要慎防隔牆有耳啊。小夜為自己一時大意感到羞愧。
竹椎猛推著少女後背催她快去,悄聲說︰「我房裡有避邪術保護,妖魔不敢入侵,你在房內等我回來。」
小夜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恕我不能去撤膳。」
她並非作戲,語氣當真抖顫不已。
返回竹稚房間的途中,小夜好怕那名侍女突然現身。
不過小夜沒再遇上可疑人物,平安回到竹稚房裡。扣上門閂後,她抱膝蹲在房間角落,發抖稍止,恐懼卻一時難消。
雖說有避邪術防止妖魔入侵,但通敵者潛伏於城內四處,這些人想破門而入,並非難事。
房中幽暗看不清物影,小夜起身摸黑確認燈皿有油後點起火苗。她在微光下環視屋內,尋找可以護身的武器。
實在不願意搜尋別人房間。然而情勢危急,母親遇襲那一幕,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終於找到一把小巧鋒利的懷劍(※護身用的短刀),小夜心中向竹稚道歉,將它收在懷裡。
想到有劍在身,平添不少勇氣,小夜胸前抱著堅硬的懷劍,在房間角落蹲下。
(都自身難保了,還一頭栽進去……)
小夜出神望著燈影淡搖,如此思忖著。
明明待在家裡,日子過得安穩無憂,自己怎麼這麼傻。
(為何娘要那麼做……?)
母親也無力抵抗那名來襲的可怕武士,為何還要受牽連,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甚至讓稚弱的女兒深陷危機之中?
小夜怔怔想著。夜暮盡垂,已過了幾個時辰,正尋思該是撤膳和收拾完畢的時刻,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她愕然起身,門外傳來一個童音︰「請問小夜在嗎?」
少女緊握懷劍,走到門邊說︰「我就是……有什麼事呢?」
她隔門詢問,那童音又響起︰「竹稚姨說喔,她在小柴屋等你,要你跑一趟,聽懂沒?」
小夜一陣困惑,說不定是陷阱,還是不能開門。
「你是誰?」
「我?我是小太……就這樣,沒了。」
只聽見對方嫌麻煩似的說完,劈啪跑遠了。
(怎麼辦……)
竹稚真的如此吩咐嗎?
(再等一會吧。廚房打理完畢,她應該會回房。)
可是在這節骨眼上枯等最吃不消,一刻比一刻難捱,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竹稚回來。
如此一來,小夜又為婦人擔心,敵人該不是會想誘出自己,而將竹稚囚禁起來……?
關城門的鐘聲響起,小夜伸手按住門閂。
這麼做好傻。她聽見自己的心聲,仍毅然抽起門閂,迅速溜入黑夜中。
朧月柔照在四方。
她緊握懷劍走向小柴屋。屋子就在廚房後面,路程並不算遠。
為了防範火災,此時原本應該無人的小柴屋門口卻透出昏暗光線,有人正在屋裡。
小夜避免直接進屋,悄悄繞到屋旁,從板牆縫隙朝裡面窺看。堆高的柴薪遮擋視線,她看不清屋內。再往屋後走幾步,正想從別處洞孔張望時,驀然感到勁風掠過後頸,小夜驚愕回過頭。
武士用過晚膳後,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在旁待命的侍僮遠太去準備一雙布襪。
這位主人是一位講究儀容的武士,他頗有自知之明,不時注重行頭是否得體。遠太為了讓主人明晨有新布襪可穿,會在夜裡就準備妥當,不知何故,武士表示想立刻換穿,似乎有意外出。
「遵命。」
遠太行禮後起身。
來到洗衣將洗淨衣服疊放整齊的房間。室內相當寬敞,三面擺置棚架,堆存疊好的衣服。他走向襪棚拿一雙適合主人的布襪,正要從迴廊返回時,迎面走來一名美貌侍女,女子看到他,就停下腳步。
「……你來的正巧。」
玉緒展顏一笑。
迅速環顧四下無人後,她悄悄說︰「野火,我找到留下氣味的傢伙了,還是黃毛丫頭呢。」
野火心中一凜,凝視著面露喜色的玉緒。
「……在何處發現的?」
「就在這條迴廊上遇到,她剛才趁機去侍候用膳完畢。我問那些廚娘,才得知她是竹稚的佷女,原來想靠這層關係混進來接近小春丸,差點讓她得逞。」
玉緒浮現滿意的笑容,猶如踏住無路可逃的獵物一樣。
「不要緊,我有方法收拾她。」
野火沉聲問道︰「用什麼方法?」
「我命令勝呂去抓那丫頭,在城外殺死她。勝呂會使點小聰明,生性又殘忍,一定辦得妥當。」
「勝呂?……你派一般人去?」
「那丫頭已經識破我,感應可真敏銳啊。影矢已前往青李宿,派『葉陰』恐怕會讓她察覺逃走,因此找一般人來下手最適合。總之,能趁早發現就該謝天謝地了。」
野火點點頭,詫異的玉緒湊近窺視他。
「怎麼,你好像悶悶不樂?」
「……我只是擔心派那人去是否可靠,可別捅出簍子。」
野火說完,隨即背轉身去。
玉緒望著遠去的少年背影,若有所思地蹙起秀眉。
野火快步走在迴廊上,心中交戰不已。
——小夜會被殺。
為了達成魔主之命,這是迫於無奈。
小夜有「心耳」和修補「暗戶」的才能,若不除掉她,勢必後患無窮。
——小夜會被殺。
別想了!不能再為她費心思。
達成主命才是自己的生存目的。
拂逆主人,等於自尋死路。
——那個女孩將陂殺死……
焦灼的煩躁湧上喉間,野火咬牙叨齒。
遙遠昔日,站在芒野上的小夜,還有那懷中溫香……
野火霎時閉緊眼楮。
再度睜開眼,他把手中佈襪甩在廊上,猛然飛奔而去。
小夜被對方揪住頭髮,硬生生站在原地。
一臉卑劣的男子帶著壞笑,從後方伸出大掌,一把摀住她的嘴。
「……好、好,乖姑娘,只要聽話就免吃苦頭喔……」
不料男子的笑臉,隨即在驚訝和痛苦中變扭曲。
原來小夜奮力掙扎拔出懷劍,朝他肘下劃過一道淺傷。而她同樣感覺左掌疼痛,並非因為按劍出鞘時被割傷,而是在使勁抽刀中劃到掌心。
「臭丫頭……!」
男子吊起眼,惡狠狠地瞪視小夜。
在柴屋慘叫恐會引來注意。然而男子氣昏頭,怒吼一聲,抽出腰間長刀就朝她劈下。
驚恐的小夜高舉懷劍抵擋。短刀難以招架,鏗鏘發出刺耳銳響,火花四濺,懷劍掉落在地。後面正是小屋牆壁,已無路可逃。
「唉唷,怎麼辦?懷劍掉啦,那,該從哪裡下手呢?」
男子露出邪惡笑容,刀刀摩挲著小夜面頰。
望見那副笑容,小夜感到怒火中燒。
豈能平白死在這種傢伙手裡?小夜蹲下身,抓起草鞋便朝那人奮力扔去,趁他受驚舉刀揮開草鞋時,趕緊從他腋下鑽過。
「混蛋!」
呻吟的男子高高舉起長刀,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小黑影掠過他的腳後跟。
男子雙眼驚愕地瞠大,咚地屈膝仰倒在地。他的腳後跟肌肉已被斬斷,痛得滿地亂滾。
小夜不明所以,茫然俯看著男子。忽然有人拉住她手腕,小夜來不及驚呼,就被那人懸空抱起。
緊接著,她已在空中。
小柴屋的屋頂漸漸逼近。那人抱住小夜,咚地雙足一蹬屋頂,躍向更高的天際。
夜風在耳畔嗚嗚嗚……鳴響。
腳底下,好像輕輕掠過什麼,小夜往下一看,正是內城廓的覆瓦。
即將飛越內城圍牆了。……穿過無形的結界靈壁,剎那間,小夜聽見抱她的人發出痛苦呻吟。
地面愈來愈近,不久,感到猛力著地的衝擊襲來。
小夜瑟瑟發抖,仰望著抱她的人。
朦朧月光下浮現一張暈白面孔,是她曾見過的少年。小竹在他面頰耳上刮幾道淺傷,或許還有他傷,少年咬緊牙根痛苦地喘息。放下小夜,他頻頻顫肩激喘不已。
「你是……」
小夜正想詢問,少年搖搖頭。
「……有話稍後再說,我來背你。」
「什麼?」
「快點……」
少年身上確實隱約飄著「氣息」,與在迴廊擦身相遇的可怕侍女一模一樣。
然而,小夜不覺得少年可怕。
「……我自己能走。」
她不想給猶在喘息的少年增加負擔。剛說完,少年焦躁地說︰「人動作太慢……玉緒追來就來不及逃了。」
少年細長的秀目中,泛起激切光芒。
小夜決意聽從他的話,點點頭,順從地趴在他背上。小夜雙手環住少年的脖頸,想抓緊一點,受傷的左手卻不聽使喚,與其說痛,此時只感覺麻木,僵硬緊繃得無法握掌,小夜無法,只好緊緊攀住少年的臂膀。
「稍微忍一下。」
少年輕喃說完,立刻跑起來,真是縱步如飛,小夜臉頰貼在他背上,緊緊閉起雙眼。
少年的背脊傳來力量……他哆地朝地一蹬,再度升向天空。
躍上外城廓後,他隨即蹬踏瓦宇,飛鼠似地滑翔而去。
背著小夜的遠太(野火),一口氣飛越護城河。
(他想去何處?)
耳畔勁風呼嘯,隱約可見的民家燈火已消,漸漸進入幽黑的山間。小樹枝蠱過身體劈劈啪啪折斷,淌血的手冷如冰,雙耳在冽風玩弄下凍痛不堪。
她聽見水流聲,這裡是溪谷?
此時,背後傳來「喀昂」的幽長尖喊。
少年一驚駐足,猶如野獸豎耳聆聽身後的動靜。半晌後,他輕輕放下小夜。
「……怎麼了?」
河灘在月下迷濛發亮,少年發上含蘊著月華似霜。
他一直凝視沉在墨暗中的森林。
黑影出現了……眼看變成一個高姚女子。
正是那名可怕的侍女。
「野火。」
侍女輕喚道,她眉間微帶慍意,似是想責問對方。
名叫野火的少年緘默不語。
女子灼灼逼視野火,望著他護在身後的小夜。望著少年的雙眼,方才一聲輕嘆。
「我就覺得有蹊蹺……野火,你好傻。」
那流光潤澤的丹鳳眼中,含著悲楚之色。
「你非救她不可?」
野火毅然點頭。
「甚至不惜跟我對決?」
野火猶豫地陷入沉默,又點點頭。
女子眼中霎時浮現怒火。她轉眼消失,化成一道細影飛向野火。閃避不及的野火一個仰身,臉頰啪地鮮血四濺。
女靈狐的毛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野火放低姿勢,揮拳擋開再度飛來的靈巧細影。影子輕迅避過拳頭,淺咬一口撕裂他手臂。每次擦身掠過,野火朝空揮拳攻擊,靈狐的利牙卻秈准地將他的肉體片片撕裂。
砰地飛離野火,靈狐一搖身恢復人貌。
玉緒垂眼注視渾身血跡的野火在喘息,低喃說︰「……你不變身,寧可維持這種醜態,是想死在我的利牙下?」
野火並不回答,緊緊咬牙注視對方。
玉緒一時氣結,搖了搖頭。
「你真傻……傻子。」
喃喃說完,玉緒立刻背轉身去。
「我想你該心裡有數,別說是主人,連影矢也沒我心軟。我就讓死期不遠的你了樁心願吧。」
玉緒拋下話,就此揚長離去,野火目送她的背影。
悲哀在內心渲染開來。從此他再也不能與同伴相見,果真踏上了不歸路。
望著玉緒沒入森暗中,野火頹然倒在河灘上。
小夜奔向少年,將他抱起來,他傷勢不深,但渾身傷痕纍纍,帶著刺鼻的血腥味。
「……不要緊嗎?」
她輕聲問道,少年張開眼楮,似乎想說什麼,小夜湊近耳朵,只聽他沙啞說道︰「幫我大聲叫木繩坊。」
「什麼?叫m sh ngf ng嗎?」
小夜反問。少年痛苦地點頭,一頭霧水的小夜呼喚︰「m sh ngf ng!」
「……再大聲點。」
少年細喃道,小夜深深吸足了氣,放聲大叫︰「m sh ngf ng——」
少女清亮的喚聲在溪谷迴蕩消失。過了片刻,從某處傳來不可思議的回音︰「我來。」
三兩少年
小春丸微微睜眼,凝視著天井。
此處的天井顯然比看膩的森蔭邸更高,鑲邊圍繞的矩形空間內,繪著華麗彩紋的天井隱約在燈焰中搖晃。
(……好長的夢。)
永遠沉眠不醒的夢境,何時,才將抵達終點?
——就快結束了。
一個聲音傳來,小春丸渾身緊繃,在床上雙手合十。
(守護神啊。)
就在盛綻的梅花翩然落辦的時節,一道異光出現在小春丸身邊,當時他正在森蔭邸的個人臥房中睡覺。
光芒自天井飄下似地灑落,莊嚴地宣告說︰「本神是你的守護神,近日內,你父親會來迎接並帶你離開館邸。」
聽到此話,小春丸顫抖起來。
他好想相信,何時能出去?何時能到館外?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心願。
好想出去、好想出去……有時小春丸在瀕臨爆發的怒火纏身下,會胡亂踹破搗破紙門,瘋狂大鬧一場。
他夢見在戶外馳騁,然後就此夢醒。這已不下千百次了,每當發現只是幻夢的清晨,那種悵然若失最是不堪忍受。
因此當小春丸聽見光芒的宣告時,一時欣喜若狂,隨即又懷疑該不會置身夢境。然而,這次有些不尋常,他緊盯著光芒不放。
——小春丸,你真的想求解脫?
少年不禁著迷似的點頭。
——是真心渴望?
「是的。」
——有多渴望?
「……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為求解脫,無論多麼艱難的試煉,你都能忍耐?
「是的。」
於是光芒告訴他想獲得真正解脫時,必須達成的試煉。
——按下來,你將做很長很長的夢,夢到父親來接你去大公居城……
果真如光芒所言,不久之後,有路春望親自造訪森蔭邸。
(守護神,請相信我一定會克服試煉。)
——本神會守護你。
守護神的聲音消失後,低沉的呻吟在他心底迴響不去,從些許微音中,可感受到守護神與他同在……在注視他,將身體託付於這聲音,會變得無想無煩。
凝望著幽晃晃的透暗天井,小春丸放鬆全身。
就在闔眼陷入昏沉時,眼底浮現一張面容……令他好懷念,那人是誰?是遙遠的昔夢?就在小燈火對面,飄忽一張雙眸黝燦、神情溫柔的面孔。
想不起她是誰,小春丸墮入無夢的沉眠中。
在人跡杳然的重巒深處,有塊岩石下汩汩湧出溫泉。
「……滲進傷口了沒?」
坐在岩上的木繩坊一雙粗腿浸在溫泉裡,向野火問道。
變回靈狐的野火正在泡溫泉。它微睜開眼,作勢一點頭。
「我想也是,這座天狗的秘密溫泉靈驗得很,包你明天傷口統統癒合。」
野火慢吞吞起身,微抖幾下,甩乾濕貼毛皮上的水珠,開始舔起傷口最深的前足。
木繩坊注視這舉動,喃喃自語︰「終於有反彈行動了。」
野火仔細舔完幾處傷口後,一甩頭變回少年。
「……小夜呢?」
「睡得正香,我給她喝青蔓藥湯,後來她去泡溫泉,讓身體慢慢回暖,現在正在岩洞裡作好夢。」
野火轉頭望著林間深處的岩洞。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木繩坊問道,野火緩緩回頭望著他。野火神色寧靜,似乎擺脫心中的迷障。
「……我也去歇一會。」
野火簡短說完,朝岩洞走去。
木繩坊搔搔下巴,目送他的背影。
濛濛漫冒的蒸氣飄搖,木繩坊坐在岩上出神,一條長春藤從他頂上婉蜒垂下來,他撫著從肩膀直往頭上纏的藤蔓,喃喃說︰「那麼……全看那女孩決定了。」
曙白的淡光鑲照在洞口時,小夜從熟睡中清醒。
床鋪是某種樹葉編成,暖呼呼教人驚訝,她蹲在鳥巢般的床上,感覺過去一切就像遙夢。
一旁傳來靜靜的寢息,少年微張著嘴正在酣睡。
小夜眺望那張睡容,茫然想著︰他真像人,連睡覺的神情都如此像。
如今,她知道少年是誰……想起曾在何處相遇。
僅為了一次邂逅,他願意再度出手相救。
小夜緩緩起身,儘量避免發出聲響走向洞外。晨霧融混在冒自岩深處的蒸氣中,冉冉流向樹林間。
在鳥兒尚未舒展歌喉的謐靜中,小夜坐在岩上,裸足浸泡溫泉水。
「……你起得真早啊。」
一個平靜聲音響起。小夜回首望去,木繩坊盤腿坐在大樹根上,他呼啊伸個懶腰,喀啦啦甩動肩膀,擺了擺頭。
「讓野火多睡一會吧,撕裂傷沒什麼大礙,倒是穿越靈壁時受到的重創很傷身。」
穿越大朗在內城布下的結界時,少年的呻吟再度響在小夜耳際。
「……他傷勢嚴重嗎?」
木繩坊咯吱咯吱搔著頭。
「不輕,但不致於造成病根。此地靈氣繚繞,只需充分睡眠就能痊癒。」
小夜心下一寬。
「你今後打算如何?」
面對木繩坊的詢問,小夜欲言又止。
那個叫野火的少年既然救她,為她與可怕的女靈狐決鬥,可以說已是小夜的同伴。
然而小夜惴惴不安,有太多自己不認識的人物、靈狐在各懷心思行動,輕率說出今後動向,日後恐怕會節外生枝。
木繩坊感到她有些遲疑,濃眉輕輕一動。
「嗯,不說算啦,做人謹慎點,才能長命百歲。」
小夜不禁低頭道歉︰「請恕我不能透露。非常謝謝你幫忙。」
「哦——就算當了天狗,聽人家說聲謝,我還是很爽啊。」
木繩坊嘩啦啦發出高笑,起身來到小夜旁邊坐下。
他不帶任何氣息。小夜大吃一驚,無論人獸在身邊,她皆能感受飄來的風壓,感應到各種氣息。然而木繩坊猶似不曾存在,不帶一絲氣息。
木繩坊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又眉毛一揚。
「我的氣味,跟這附近的樹木或長春藤都一樣吧?全都混在一起了嘛。」
小夜驚訝望著他。
「你會讀心術?」
「我只曉得你在發呆。」
木繩坊咧嘴一笑,忽然滿臉嚴肅。
「你下山後想去何處,我可以送你一程。不過有件事,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忠土口。」
木繩坊隨即瞥了岩洞一眼。
「野火是魔使,魔使的性命掌握在魔主手上。他能活著,全是因為對主人聽命行事,魔主若得知背叛……野火就沒命。」
小夜僵住不動,一顆心如被洽手攫住。
「難道沒有方法救他?」
她喃喃問道,木繩坊唔的一聲沉吟。
「這很難說,主人原諒他就有救,不過這是妄想。還有嘛,對了,就是斷絕主從關係的羈絆。」
小夜傾出身子。
「有什麼方法?該怎麼做才好?」
「誰知道,恐怕只有他主子曉得訣竅。」
聽到術士這個宇眼,小夜想起母親,娘或許知道技法,要是她能活長久些,將技巧傳給小夜,那該有多好……
小夜吸了口氣,睜眼凝視在朝陽下閃耀的葉背。
縱然有術士的天賦,卻不得發揮要領。延續至花乃這代的天賦,還來不及傳給女兒就不幸斷絕,小夜初次為此感到遺憾。
木繩坊望著她的側臉,忍不住移開目光。他彷彿已預見這女孩和野火的下場。
這女孩很溫柔,恐怕在考慮後果之前,會先訴諸感情行動吧。
至於野火,同樣是為愛不惜犧牲自我的靈獸。
(……這兩個孩子,就像蛛網絲端上微顫的瑩透水珠。)
如此岌岌可危的處境,讓半天狗的木繩坊哀傷不已。
沙沙草動聲響,小個子少年出現在岩洞口,他聞嗅空氣的芬香,微仰面孔沐著晨光。
野火望見少女和木繩坊,清爽的臉上微泛起笑容。
走向小夜身旁時,他突然變得退卻。保持一點距離站住。
「早安。」
小夜說道,野火害羞地輕聲說︰「……早安。」
兩人不知該談什麼,沉默了片刻。
「嗯……謝謝你救我……」
小夜說道,野火點點頭。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小夜眨眨眼,野火飄來的意念宛若春陽,是如此溫穩、坦然,讓她不覺卸下心防。
「……我還有些事很牽掛,必須將小春丸的事告訴大朗,而且竹稚姨也令人擔心……」
「不用擔心竹稚。」
野火幽幽說︰「襲擊你的勝呂只是派小孩子引開竹稚。那男孩是常替勝呂跑腿的僮僕,我也是問過他才知道你被誘去什麼地方。」
小夜渾身一鬆。
「竹稚姨沒事太好了。」
小夜無意識地伸右手輕拂面頰,沉思片刻後仰起臉孔。
「那麼,我想去見大朗,告訴他小春丸的情況……若是大朗,說不定知道如何救你。」
「救我?」
野火困惑地望著少女,從來不曾有人為他擔憂,小夜如此關懷,讓他在高興之餘,多少感到不可思議。
「比起我的事……」
野火眨著眼說︰「先關心你自己比較重要,既然你會修補『暗戶』,魔主絕不會輕易放過你,一定想斬草除根。最好逃得愈遠愈好,只要離開春名國,大概就不會蓄意來追殺。」
小夜怔怔望著野火。原來修補「暗戶』會有如此下場,至今她忽略這點,從來不曾察覺。然而確實如野火所說,以湯來國術士的立場來看,小夜是不除不快的禍害……
無聲無息的僵硬感,從後頸擴散到後腦杓。
小夜逸開視線,俯下臉龐。
要遠走他鄉?離開這片土地?……固然依依不捨,畢竟是權宜之計,只要有產婆經驗和紡織手藝,行遞四方皆不愁沒有謀生之途。
(就像昔日奶奶帶我翻山越嶺,堅持住在夜名裡邊境一樣……)
想到此,小夜恍然大悟。
奶奶莫非有先見之明?假使得知花乃下場淒慘,她必然會如此做。
小夜雙手掩住面孔。
逃走吧,逃得遠遠的,離開小春丸,離開大朗和鈴,遠離一切恐怖和阻難,可是……
「我——」
小夜掩著面,支吾著輕喃說︰「或許該逃走,可是小春丸怎麼辦?還有大朗和鈴——他們全逃不了……」
小夜抬頭望著野火。
「你的主人會殺死大家,對不對?」
野火點了點頭。
「就算逃走……」
小夜幽幽說︰
「我……也活不下去。」
聽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小夜領悟這是出於真心,對大朗兄妹和小春丸見死不救,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小夜凝視著野火。
「我還是要去見大朗。」
野火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為了剷除守護者大朗,影矢已率同幾名「葉陰」前往青李宿,或許早已謀害得逞。
不過,大朗若有本事逃過一劫……那麼等野火死後,他就能守護小夜。
小夜窺望著默然不語的野火,又說︰「大朗精通很多法術,或許知道救你的方法,只要去見他,我相信還有希望。」
(不可能的。)
野火內心思忖,他的性命藏控在魔主懷裡,那名守護者就算神通廣大,也是愛莫能助。但他沒有說出來,只對小夜點點頭。
「我明白,就去找那位叫大朗的守護者吧。」
大朗若能脫困最好,假使不幸身亡,我就帶小夜遠走高飛吧。幸好小夜已封鎖「暗戶」,在魔主得知我背叛前,還有一點緩衝時間。
多奇妙啊,身體熱呼呼好暖和,就像初次離開巢穴時,不安中潛含躍躍欲試的清新感,彷彿遮幔落去,白曦下的原野豁然展現在眼前。
扼喉的枷鎖已解,任我奔向天涯,直到生命盡頭。
野火第一次直視小夜,露出了微笑。
四街上襲擊
一望無際的黃菜花,小雨靜靜搖曳花身。
披蓑戴笠的大朗騎著愛駒疾風,在濛濛雨街上趕向有路城。
在青李宿布下守護術時,他極為擔心春望父子。儘管說不出理由,總覺得小春丸的舉止有蹊蹺。
少年隱居森蔭邸至今,大朗曾多次去探訪。每次見面,小春丸總是百般央求,讓大朗心如刀割,總是反覆尋思︰日後若能無牽無掛地離開館邸,這孩子不知會有多歡喜啊。
當來迎接的春望向兒子道出始末後,小春丸踏出邸外時,確實浮現開朗的笑容。少年能平心接受父親道歉,甚至理解這份苦衷,讓春望喜出望外之餘,感念吾兒是如此識大體。然而,此事讓大朗注異無比。
小春丸是率性衝動的少年,非但沒爆髮長年積壓的不滿和憤怒。反而說出體恤父親的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是大朗失察,其實小春丸已成熟到具有成年人的體諒心?他真有如此急遽的轉變……?
剛過正午,街道已轉成林蔭道,壯翠的杉林延至遠方,濃蔭遮擋光線使道路略顯陰暗,卻不易淋著雨。
大朗聞著清新的杉葉香,在飄雨的無人道上前進。此時眉宇間,隱隱感到奇妙的刺激。
疾風也感到異狀,頻頻豎起耳朵。
大朗放開韁繩,雙腳控著疾風,伸手探懷取出兩個人偶,手指在人偶頭上迅速寫幾個字,口中喃喃有詞後,朝人偶耳邊呼的一吹。
疾風驀地站住,發出鳴嘶倒退幾步。
原來從杉林間分別跑出五個男子,手中各執矛槍,將坐騎團團包圍。
大朗垂眼注視這幾人。
正中央的男子沒有執槍配刀,只是交臂而立,大朗望著他的雙眼,感到寒意陡起,那不是人眼——是獸目。
男子倏地舉手,持槍的四人頓時狂喊著朝大朗衝來。
「武神降臨!」
大朗高喝道,隨即將兩個人偶拋向空中……只見人偶發出青光,手腳愈伸愈長。
幾個男子只當眼花,原來出現兩名身穿異國鐘甲、身軀高聳入雲的武將,咚的一聲降落地面。
右方武神手執青光閃閃的矛槍,左方武神持著厚刀大彎刀準備迎戰。
「……給我聽清楚。」
大朗的聲音響徹四方。
「武神是我族的守護神,你們若是人,就不怕他們。不過,只要沾上一點咒力的傢伙……就會嚇破膽。」
四人臉上掠過懼意。
「怕什麼!你們這樣也配當『葉陰』?」
低沉的語聲,如同一記鞭抽在幾人背上。影矢指著武神,訕笑說︰「那不過是紙人!別給障眼法騙了!快動手!」
男子們將矛槍橫握腰際,朝武神一擁而上。武神矛槍鳴嘯、彎刀舞空,颯颯勁風過處。只見幾人眉心濺血。
矛槍失手掉落,四人捂著眼發出哀號,大朗縱馬乘隙穿過幾人離去。
這一剎那,他感到後頸空涼颼冷。
大朗拱身低伏,斗笠不翼而飛,蓑衣上的稻草紛紛裂散。
(……是靈狐!)
連武神也招架不及。影矢迅如疾箭,從矛槍刀陣中穿梭而過,再度命准大朗咽喉竄撲而上。
五疑惑
大朗即時伸手護住要害。
小指下方畫過一道灼痛,血花飛濺,靈狐同樣發出痛苦悶吟。
原來大朗手腕上掛著刻滿密麻小字的護環。
他咬牙緊緊握住右手腕,小指下方被深咬一口,傷口血流如注。
大朗雙腳控著疾風向前奔馳,已無暇回顧那隻靈狐,只將額頭貼在馬鬃上,拚命忍耐劇痛。
按住狐鼻的影矢則痛得倒地亂滾。它鼻端要害撞在護環上,渾身震麻如遭疾雷轟頂。
好不容易痛意稍減,大朗早已不知去向,巨武神一併消失,唯有雨絲靜灑在捂眼痛苦打滾的四名「葉陰」身上。
影矢搖身恢復人貌,瞪著大朗消失的方向。
對他來說,沒有當場殺死那名守護者已不重要。靈狐牙中含毒,不消多時,大朗就會渾身僵硬,一命嗚呼。
(……可把那傢伙的長相瞧清楚了。)
總算圓滿達成任務,影矢全身痛到幾乎無法行走,仍露出滿意笑容。
刺麻的異痛蔓延到胳臂。
大朗緊咬牙關,齒間頻頻發出急促淺喘。
(這樣下去准完了……)
強忍著頭暈目眩,大朗在隔街不遠的杉林中勒馬。他從馬背滑落著地,剛踏在落葉堆上,腳下一沉,身體失去重心。
「……快去,疾風……快回去找鈴……」
返家的路徑,疾風應該還記得。儘管不知自己能否撐到那一刻,只要鈴見到坐騎,或許會趕來救援。
擔憂的疾風鼻端貼著大朗,片刻後,才依依不捨離去。
大朗蹲在杉樹根旁,左手取出懷中紙包,顫抖打開時撒出大量藥粉,仍余留少許含入嘴裡。
他頭倚樹幹仰起面孔,雨沫飄入口中,零落令人心焦。勉強吞下藥後,大朗微顫著手指在樹幹寫下幾個符號。
這種隱形術是否奏效不得而知,總之先瞞過追兵,還能殘喘一時。
視線模糊的大朗茫眺著微暗林間,思緒飄忽不定。
春望侯表示要派武士保護他,大朗予以回絕了。
像常行那樣不但長久忠誠守護小春丸,還能與靈狐對決並保住性命,如此剛勇的武士可說是寥寥可數。他希望像常行這類的人物能守護小春丸,派其他武士來護衛自己則是白費心力,姑且不論人們間的決鬥,與靈狐對決時,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實力相差太遠了。)
大朗嘴角浮現苦笑。
恣意操控眾多魔使的人物,與單打獨鬥的大朗……
淅瀝瀝……細雨綿綿不歇。
半夢半醒中,大朗聽見殞逝的那人聲音,看見那人姿影。
——只要歸還若櫻野就好了。
傳來花乃帶沉韻的語聲。她側容微含憂色,正凝眺著春霞繚繞的野山。
——趁著還知道怨恨的起因時,得盡快行動才行……再彼此廝殺下去,總有一天,會造成永難消弭的惡仇。
「……向春望大人秉告吧,你的提議,他或許願意聽進去。」
少年大朗說道,花乃聽了緩緩搖頭。
——春望個性穩重,穎悟過人,但心底對殺妻之恨始終無法釋懷,此時提出……歸還若櫻野,他只會說是助紂為虐。
花乃面孔半隱在幽暗中,看似相當落寞。
——因此我會等待,等到有一天,他終於想通只要守護孩子健全成長和幸福,那麼歸還若櫻野也是值得。
花乃的面容忽然扭曲。
——可是,我們做得到嗎?令尊已經逝去,如今只剩你我,能守得住小春丸嗎?如果做不到,就再也無法挽回……
雨像淚沿面頰滑落,大朗閉上眼。
(……花乃……)
平白讓她犧牲了。連花乃拚命想達成的願望,如今也……
似乎一時失去意識。
感到寒意的大朗在冷顫中清醒。幾時雨歇,遠方葉叢在夕照斜暉下微微泛紅。
大朗望著朦然發亮的葉叢。
此時傳來微弱聲響。莫非是馬蹄聲?
回過神來,眼前站著一個陌生少年。
(……是靈狐。)
恐怕是隱形符印在淋雨後消褪了,少年直接凝視著他。
(我的死期已近?)
身體並不聽使喚。
「你就是大朗?」
他聽見一個平靜語氣問道。說也奇怪,這聲音完全不含敵意,魔使向來如此,無關乎愛恨情仇,只奉主命殺人。
「正是。」
大朗答道,少年點點頭。不知何故,一轉身迅速跑走了。
它想呼喚同伴?正思忖時,只見疾風出現在林間,有人騎在它背上。
大朗愕然睜大雙眼。
(……原來被狐狸迷住,就是這麼回事啊。)
他心中喃喃,注視小夜從馬背躍下,直朝自己奔來。
高燒中,大朗感到有什麼不斷在舔自己右手的傷口。每舔一遍,刺麻的異痛便減輕幾分,轉為尋常的割傷痛。
「……野火,我可以進來嗎?」
小夜擔憂的詢問聲傳來。大朗感到對方停止舔傷,一陣風拂上面頰。睜開眼,只見一隻漂亮的狐狸正搖身變成少年。
少女走進來,跪在大朗身邊探視他受傷的手。
(小夜,留神點……那是靈狐……)
大朗在心裡奮力警告她。
小夜輕輕拿起大朗額上的布浸在枕邊水桶中。擰乾後,替他放在額上。她輕聲說︰「不要緊,大朗,我知道野火是靈狐。」
冷布的沁涼舒爽,令人想嘆息。
「野火幫你舔傷,傷口已經止血了,別擔心,再睡一會吧。」
大朗聽小夜說道,茫然想著,……原來是靈狐在舔我。
少年依舊神情寧靜,交抱著手臂,一直俯視大朗。
「那毒呢……?」
小夜悄聲問道,名叫野火的少年平靜回答。
「大致都吸掉了,早上高燒已退,還是給他。」
「啊,對啊,我這就去取水。」
小夜起身走出戶外。
大朗啞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農夫臨時搭建的小屋。」
少年沉靜回道。
「我在杉林深處、快要通往山裡的小徑上發現你。你失去意識,不能搬動太遠,只好擅自進入這間小屋借用,小夜說屋主若來看到病人,大概不會忍心趕走。」
野火說明時,小夜返回小屋。
「大朗,水來了,慢慢喝喔。」
小夜摀住自己左手的刀傷。野火見狀,就輕輕跪下,伸手緩緩抱起大朗的背脊,將碗送到他嘴邊。甘涼清水滑入腫燙的咽喉,大朗忘我痛飲著,全身獲得沁潤。
他橫臥在床,瞌睡蟲陣陣襲來。
「大朗,要好好休息,早日康復……」
聽小夜說著,大朗沉沉睡去。
再度清醒時,已是隔日午後。
小屋中不見少年少女身影。明亮陽光從高敞窗口照落,大朗身體尚虛,還不能起床。
砰!……劈柴聲響起,他聽見小夜在說話,還有少年的應聲。
(……為什麼他們在一起?)
大朗感覺那隻靈狐沒有敵意。儘管如此,它終究是靈狐,是鄰國術士操控的魔使。靈狐擅於蠱惑人心,恐怕小夜完全被迷住了。
(它救我是有何居心?》
意圖完全不明。在街道襲擊大朗的靈狐,分明想置他於死地,而這只靈狐,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想得到我的信任,唆使我去為非作歹……?)
此時,靈狐少年抱著一大把木柴進屋。他發現大朗已醒,就將木柴放在上間,撣撣手來到床邊坐下。
一瞬間,大朗從披衣下迅速扯住對方胳臂。少年痛苦地扭曲面孔,原來大朗手戴護環,靈狐被牢牢抓住,絲毫動彈不得。
「……你打什麼主意?」
大朗嘶啞地細聲問道,少年咬牙怒瞪著他。
一陣腳步響起,小夜出現在門口。她將沙鍋放在坑爐旁,望著大朗快活說道︰「大朗,你醒啦。」
少女來到兩人身邊,方才發現情形不妙,驚愕地當場僵住。大朗注視著她,銳聲說︰「小夜,別上當,靈狐絕不會背叛主人,它救我是沒安好心。」
小夜原想辯解,卻支吾不語。
該如何解釋,對方才肯相信?眼見大朗目光嚴峻,讓她十分氣餒。再怎麼說明幼時曾救野火一命、如何為情況辯解,都難以獲取大朗的信任。
小夜輕輕伸手,觸到大朗抓住野火胳臂的那隻手。
(……好痛!)
針扎般的痛意掠過,野火感受的正是這種痛楚。
小夜心中湧起似哀似怒的情感,硬生生按住大朗的手,將野火胳臂抽出來。
她直視著眼神慍怒的大朗,說︰「我相信野火。你認為這是騙局,我想辯解,但不知該怎麼說明才好……」
野火輕撫著手,默默無語。
面露焦色的大朗厲聲說︰「反正魔使絕不會背叛主人,小夜!這些傢伙天生只懂得迷惑人心!快清醒!」
小夜望著野火。
忽然她心念一動。或許大朗說得對,野火救她是想博取信任,好引他找到大朗。
野火默默凝視小夜的眼神起動搖,於是站起身,無言走出屋外。
少女不禁欠身而起,大朗阻止說︰「小夜,別去!不能被它迷住心竅。」
小夜追了出去……野火已無影無蹤。
變回靈狐的野火在曠野中疾奔。
無從宣洩的哀傷,在胸中沉重地、熾熱地擴散。
它不是為了求取信任才如此做,而是純粹想幫助小夜,真的,不過如此而已。然而,胸中的傷痛難以抹滅。
少女懷著深切悲痛,返回屋內。
「……小夜。」
大朗呼喚道。小夜沒有注視他,茫然望向窗口說︰「你說得沒錯,我或許受到蠱惑,可是,萬一他沒騙我呢?」
她右手握住仍帶痛意的另一手,喃喃說︰「我和野火在許久前相識,當時不知道日後會捲入這場是非……」
小夜將昔日在芒野上抱著野火逃往森蔭邸,小春丸曾協助藏匿等等,一點一滴全告訴大朗。
大朗聆聽著,方才領悟上次察覺小春丸有異,原來是少年受敵方詛咒所致。
(真是千鈞一髮,若不是小夜發現異狀,差點就帶中邪的小春丸去晉見大公。)
倘若如此,那隻叫野火的靈狐改採取的行動,更教人百思不解。
大朗眉頭深蹙,若讓小夜與自己見面,它苦心布下的陷阱將付諸流水,難不成真如小夜所說,它只想報恩……?
大朗說服自己般喃喃自語︰「不可能,魔使對主人忠心不二,就算顧念救命之恩,背叛主人唯有死路一條,它絕不會做傻事。」
小夜轉而注視他。
「大朗,魔使是什麼?它們背叛主人,真的非死不可嗎?」
大朗點點頭。
「以前你母親曾說過,靈狐是在『間界』誕生及生存的靈獸。法力高強的術士會拾走剛出生的幼狐,給予它在人間生存的咒力,代價是用一種叫狐笛的靈笛封住幼狐的性命,逼它成為魔使恣意驅使。術士握有狐笛……換句話說,靈狐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
「狐笛……從術士手中奪走它,就能拯救野火嗎?」
「或許吧——不過,救它的人一定會縮短壽命。」
大朗語氣乾澀地說︰「原本靈狐就不屬於受人擺佈的靈獸,據說術亡為了用一隻狐笛駕馭有可怕力量的靈狐,因此設下許多防禦術。這些法術總有一天吸光術士的元神,連法力高強的術士都難逃毀滅之途,因為駕馭靈狐的咒術,會逼人自取滅亡。」
小夜默默聆聽,大朗凝視著她。
「花乃常說——視者為人所視,用者為人所用。對人們來說,這是一種煎熬。」
(視者為人所視……)
小夜渾身一顫。
在若櫻野修補「暗戶」時的記憶再度甦醒,無數眼楮凝視自己的瞬間。那種強烈的恐懼感……光想起那一幕,就令她頭皮發麻。
「觀察對方不被識破、利用對方不受驅使,據說這正是術士的智慧。一旦被靈狐識破。術士豈能套住它,反而會被生吞活剝了。」
大朗說著,又靜靜補充道︰「那隻靈狐已看見你的相貌,就算你有狐笛也不能控制它。靈狐擺脫控制後有什麼樣的心思行動,誰也無法預料。這好比遭拴綁、被剝奪自由的豺狼,它對人類充滿怨恨,人類卻為它解除項圈一樣。」
小夜傾聽敘述,想起了野火,那隻鼻端沾血、怯生生仰望她的小狐。曾幫助她脫離野盜襲擊,為她輕輕背起竹簍走回來時的舉動,還有,那張在朝陽中微笑的面容。
這一切都為了蠱惑我?我不信,可是……
小夜凝視著愈漸黯淡的日光。
六兩個大朗
大朗總算勉強騎上疾風,已耽擱兩日之久。
除了第一天野火捕來的山禽之外,大朗不曾妥善進食,虛弱的身體無法痊癒。
野火離去後,一直沒再回來。
與大朗共乘疾風離開小屋時,小夜心底余痛未消,發覺自己的目光在搜尋野火——好想再見到他,好想見面說說話。
不知大朗是否瞭解小夜的心思,總之他不再提起野火。
「……春望大人一定很擔心。」
大朗不經意地喃喃道。為了趕在約定日期前抵達大公居城,此時該是出發前往青李宿的時候。
任由疾風奔馳中,大朗感覺自己高燒未退,仍強撐弱體催促愛駒前進。
兩人總算抵達有路城,正值日暮時分。
城門已關閉,守門的護衛聽見蹄響,持起矛槍飛奔而出。
「我是梅枝邸的大朗,請開門!」
大朗呼喚著,感到護衛透過篝火光注視自己兩人時,立刻露出緊張神色。
(不太對勁……)
大朗正感詫異,卻聽見彎弓聲響。一愕仰望樓門,只見士兵搭起箭弩瞄準自己和小夜。
「放肆!本人並非可疑人物,而是……」
持矛槍的護衛打斷大朗解釋,厲聲喝道︰「妖怪!梅枝邸的大朗大人早隨春望侯前往青李宿了!」
小夜不禁按住大朗握韁繩的手。
恐怖冷冷襲上她的背脊,大朗的驚恐意念也一併傳來。
(慘了。)
大朗緊緊抿唇。在街道遇襲時,那隻靈狐並沒追索他的性命,原來是另有意圖。
當時靈狐看清大朗面貌,於是化身成他的模樣,巧妙瞞過春望侯。
「還敢悠哉現身!大朗大人警告過我們,早就瞧穿你的底細了。」
諷刺的是,真正的靈狐大可輕鬆避開箭矢。對大朗來說,與共乘的小夜根本無法逃避,更何況右手不聽使喚,體內元氣大傷,連使障眼法都力不從心。
放箭的瞬間,矛槍將從四面圍攻,兩人被徹底包圍,想乘隙脫逃,簡直比登天還難。
(……難道在此喪命?)
弓弦一響!
大朗咬牙閉起眼,俯身掩護小夜。
喀的一聲輕響,大朗感覺有團柔軟物體掠過面頰。
他在錯愕中睜眼,看見有個小身影餃箭跳落地面,吐掉口中的箭。
「野火……!」
小夜驚叫道。
那身影敏捷躍起,在攔阻疾風的護衛一片驚呼中,矛槍紛紛被彈向空中。
大朗一踢坐騎側腹,乘隙迅速突圍而過。
弓弦嚶嚶響起,疾箭咻咻飛來。大朗感到背上小腳一蹬,原來野火順勢打個翻轉,漂亮接住第二枝箭,旋即當空消失了。
「野火!野火!」
小夜忘情地喊道,她預感這次離別,將永無重逢之日。或許過度嘶喊,她邊咳邊發出瀝血的喊叫,一遍又一遍︰「野火!快回來……!」
疾風逕自朝隱沒在宵暗中的道路奔去。
「野火——」
當隨風捲逝的呼喊轉為嘶啞時,小夜發現有個黑影跑向路旁車叢中。
不知何故,小夜感到熱淚盈眶,伸手胡亂拭著面頰。
湯來盛惟緊盯著在旁待命的久那。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盛惟以不敢置信的語氣問道︰「你不是曾說,術士最要緊的是不能洩露身份?在春望之子的認明儀式上,大公委派治理的各國領土將齊聚一堂,你想在那種場合現身?」
久那泛起苦笑。
「在下原本考慮能免則免,不過聽到繞道返國的『葉陰』提供消息後,經過一番盤算,畢竟……這麼做比較穩當。」
盛惟蹙起眉頭。
「修補『暗戶』真的是高超之技?」
久那點點頭。
「這種技法。完全不同於原先那名守護者……自從收拾掉那個女子後,應該早已失傳,唯有系出我族的術士後裔,才會這種技法。」
久那的淡瞳難得淺泛興奮之色。
「此人若潛伏在春名國,對小春丸下的魔咒恐怕會遭破解。在下不放心把此事全權交由靈狐或『葉陰』處理,而且,也想目睹自己策畫的計謀將有何發展。」
盛惟沉吟地說︰「我還是不讚成在大公居城裡下手,這樣豈不惹惱大公……?」
久那撫著胳臂說︰「不,這是上上之策,我們正好可以擺脫咒殺大公的嫌疑,又能讓小春丸送命。」
「那麼,仍照計劃行事?」
久那仰望盛惟那張遲疑的面孔,詢問道︰「……您想放棄?現在還來得及。」
盛惟揪緊眉心,目光灼灼瞪著久那,搖了搖頭。
「不管後果如何,我絕不死心。」
久那點點頭。
「那麼非這麼做不可,就算小春丸身上的咒術被解,只要有在下在場,就可當機立斷,不致於敗事,這點請您無需掛心。」久那淡淡回道。
七野火與大朗
騎著疾風在夜路中逃亡,小夜感到大朗的身軀逐漸沉壓在自己背上。大朗渾身滾燙,呼吸微淺,高燒導致意識朦朧,他奮力支撐,終究斷線般頹倒在小夜身上。
「疾風,拜託停一下……」
小夜笨拙地勒馬,扶住大朗以免他摔落。然而在鞍上談何容易,她咬緊牙關扶著他,心中一瞬閃過野火的面孔。
野火還在路旁暗叢裡,正目睹一切嗎?
她無意向野火求援,只是焦急、掙紮著想托起大朗。
我竟然懷疑不惜身陷危險、救自己一命的野火,連一句道歉、感謝的話語,都不曾對他說過。
大朗身軀直向下滑,背扶他的小夜隨重量一同滑落。她單腳使勁踏住馬蹬,鞍帶軋軋作響,馬鞍承受不住重量,愈來愈歪斜。
(要摔落了……!)
就在此時,大朗忽然變輕了。
原來是野火為她撐住大朗身體。
「讓我來扶他,你先下馬吧。」
小夜順從地滑下馬鞍。野火把昏迷的大朗微挪向前,讓他伏在疾風背上,又朝馬鞍後方砰的一拍。
「你坐這裡。」
小夜在野火推扶下坐在大朗後方。韁繩交給野火後,她將大朗夾靠在坐騎和自己中間以防再度滑落,然後緩緩策馬前進。
小夜在緊張中繃著臉,回頭說︰「……謝謝。」
野火默然無語,後退一步似要離去,小夜見狀,忍不住細聲說︰「……野火,你也一起來好嗎?我不太會騎馬。」
想說的不是這些,她就是不擅於表達心意。
野火一點頭,輕快伸手執起馬轡。
「要去何處?」
他靜靜問道。
(先找個地方再說……)
必須盡快治療大朗才行,如此一來,返回梅枝邸是最好的選擇。
小夜心意已決,儘管擔心小春丸,此時卻別無對策。
「我想最好還是回梅枝邸。疾風,我們回去吧。」
她輕聲說著,戰戰兢兢執起韁繩。疾風似乎瞭解心思,頓時恢復精神,踏著強勁步伐前進。
明月升起,不久落向山背,夜風中隱約飄送薰煙。
梅枝邸映入視線時,大朗呻吟著睜開眼。
「大朗,你醒了?」
小夜輕聲問道,大朗痛苦地起身,隔著夜暗凝視遠方燈火。
「……是梅枝邸。」
大朗喃喃道。
「你發高燒,失去意識了。」
小夜說著,大朗點點頭。
疾風忽然停止前進,原來挽馬轡的野火駐足不前。
「怎麼了……?」
野火抬頭望著小夜。
「我不能再靠近一步。」
破除邪靈的梅林近在眼前。
野火轉身正想離去,大朗朝他喚道︰「我以寒舍主人的身份邀請你,進來吧。」
小夜驚訝望著大朗側臉……或許他還想施法術活捉野火。對大朗來說,野火正是可探查敵情的拘捕目標。
困惑的野火一時仰望著大朗。當他目光投向小夜,發現少女也一臉困惑、猜不透大朗心思時,他眼中的迷惘頓時消失。
野火默默地重回疾風身邊。
三人在花季已盡的梅林中,緩緩朝邸門前進。
新綠時節尚早,在溫陽濃濃照耀下,淺春的山間散發出香息。
葉縫間透下陽光,將走在前方的野火背脊映得燦白。他聞著空氣,忽然停步蹲下,撥開草叢。
「……有找到嗎?」
野火起身轉過頭,手執著赤紅葉脈的青草,然後走近小夜,將草放進少女的竹簍中。
靈狐咬過的餘毒深入大朗體內,至今仍讓他備受其苦,當時若不是野火為他舔傷吸出毒液,恐怕早在那間臨時小屋裡斃命。
「這種草好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小夜喃喃說著,野火答道︰「這是排毒用的草,我們吃到傷身的東西,就去吃這種草。它特別有效,可是很罕見。」
野火的平靜語氣,讓人聽來好安心。
「我們再多找一些吧。」
小夜說著,繼續跟隨邁步前進的野火。她真不僅自己,為何就是不能流暢表達心中的紛亂意念。
好想為懷疑他而道歉……好想說一聲,謝謝你。
但這些心意在轉成話語前,已膽怯消失在口中。
啾嗶啾嗶,鳥兒穿過枝梢,野火又停下腳步。
「找到了嗎?」
野火蹲下朝她招招手,茂盛的栗樹下綻放一叢白花。
「這種花根,也能排除體內的毒素。」
野火說著,輕一搖拔起花睫,不料附在根土的泥上和落葉中,滾落一隻白芋蟲。蟲兒從溫暖土中冷不防被拉出來,驚得縮成一團。
「……會冷、好冷喔。」
小夜不禁拾起芋蟲回腐葉土裡。她仰起臉龐,與野火目光相遇。野火不發一語,輕輕將花根放入小夜的竹簍,然後起身。
兩人幾乎沒有交談,相伴走在春山裡,陽光好似蘊在心底暖融融起來。
大朗努力克服深入體內的餘毒。返邸三天後,體況漸有起色。
鈴推開板窗,讓亮白晨光灑入臥房。大朗望著乘光飛舞的細塵,在床上起身問道︰「……小夜呢?」
鈴眺著淡刷天際的縷雲,答道︰「跟野火去採草藥了。前兩天,他們也都外出去採草藥,是野火告訴我們有解毒藥車,不過很稀有,必須來回采好幾趟呢。」
大朗凝目注視庭院片刻,這才喃喃說︰「他想趁我為小春丸的事分身乏術時,企圖潛入核心,打探我們的防禦手段……?」
鈴轉頭望著他。
「哥哥……」
大朗阻止她說下去。
「總之,我不相信敵人的魔使。鈴,不可以輕信靈狐。」
他那雙炯光流露的大眼中,浮搖一抹苦笑的淺影。
「自從花乃交託任務,盼我憑靠靈力守護春名國時,我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
大朗說著,視線落在裹白布的右手上。
「小狐狸想報救命之恩,那種說書裡的故事,誰敢相信。」
鈴嘆了口氣。
「我不想像你考慮這麼複雜,哥哥,更少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野火並不是在報恩。」
大朗仰頭詫異望著她,鈴輕輕一挑眉。
「沒發覺嗎?哥哥,你好遲鈍喔,要是看到他注視小夜的眼神,你就馬上明白了。」
大朗眉頭深鎖。
「……你是指野火對小夜萌生愛意?」
鈴嘆了口氣。
「小夜也一樣,只是兩人都很純情,大概沒有自覺,妙的是旁觀者清呢。」
大朗一臉嚴峻瞪著妹妹。
「你胡說什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鈴!你該告訴過小夜,被靈狐迷惑的下場有多可怕!」
鈴瞧著大朗,露出「這人真死板」的表情。
「用不著我點破,小夜自然會明白。這種場合我們不適合出面,去幹涉只會讓兩人愈陷愈深,反而弄巧成拙。」
原想開口怒斥的大朗,只好滿臉苦澀閉上嘴。
鈴坐在他旁邊後,窺望那張嚴峻的面孔。
「哥哥,春望侯父子應該快越過國境了吧?現在追去也來不及了。」
大朗目光更加晦暗。
「……沒錯。」
他左手輕拭額際說︰「我太生嫩,辜負花乃的重託,非但沒救成春望侯父子,連小夜都無力守護。」
「哥哥。」
鈴說道︰「剛才你說自從花乃託付任務後,你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花乃若地下有知,她一定很傷心。」
「我只是打個比方……」
「不是這樣,其實,我總在思考花乃究竟想做什麼。」
鈴凝視著兄長。
「舊恨滋長新仇,疑惑衍生懷疑……花乃不總是為此痛心嗎?哥哥,當我觀察野火和小夜時就有領悟了。我不太會表達,但我相信花乃不像哥哥極力反對人狐之戀有多危險,而是想呵護他們萌生的愛苗。」
大朗深受震撼地注視她。
曾經總是百思不解的疑問,忽然茅塞頓開了。
為何花乃在詛咒風暴中,不惜懷下那人骨肉的疑問……他感到眼前的迷霧颯然消失。
大朗怔怔地左手按膝,使勁想讓搖顫的雙足站起來。鈴慌忙起身扶住他。
「鈴,我要去倉庫……你來幫忙。」
野火和小夜採藥草返回宅邸,望見鈴在廊緣招手。
「啊,多謝!你們采了好多呢。」
鈴接過泛草味和上香的竹簍,注視著野火。
「野火,哥哥找你,想請你去廳房。」
野火訝異望著她,點了點頭便踏上廊緣。
不安的小夜面露憂色,正想追隨而去。鈴阻止道︰「哥哥有些話想先跟他說。」
「可是……」
「別擔心,他不會傷害野火的。倒是小夜快來,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小夜脫下草鞋,拿起鈴遞來的抹布拭去腳上沾泥,然後踏上廊緣。她跟在鈴身後,忍不住回頭望著野火前往廳房的方向。
野火走進廳房,倚柱而坐的大朗仰起臉。
那張面孔失去血色,雙目凹陷。只聽大朗開口說︰「我必須先向你謝過救命之恩。謝謝。」
野火微蹙眉心,點了點頭。
大朗似乎有口難言,又緩緩說︰「小夜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野火默然注視他片刻,方才簡短答道︰「守護她。直到我死。」
大朗直視著他的雙眼。
「不惜背叛主人?」
野火細秀的眼瞳透露出堅定不移,只點了點頭,大朗緊盯著他,近乎輕喃說︰「是嗎?……那麼能不能告訴我,你主人為何對小春丸施咒?設下什麼圈套?」
野火不禁面有難色,替魔主指派的任務保密,這種習性早已根深蒂固,猶如溶入血液中,一旦要他吐露實情,不免難受得渾身汗毛直豎。
野火只能斷斷續續,勉為其難地說︰「……主人對小春丸下咒,那種咒術不會立刻喪命,是在晉見大公時才生效。」
「什麼樣的效果?」
「詳情我不清楚。」
大朗眼中泛起冷光。野火見狀,又靜靜說︰「冒充你去大公居城的不是我,那是影矢的任務,我並不知情。」
兩人彼此對視片刻。
終於大朗心意已決,點頭說︰「我相信你,請保護小夜。」
大朗痛苦籲著氣,繼續說︰「接下來,我有任務交託小夜,一旦她接受,恐怕性命難保,但她一定會答應,所以拜託你好好守護她。」
困惑的野火緊盯著大朗。
「……你真的相信我?」
「是的,不信任的話,就完全失去挽救春望侯父子的希望。」
大朗口邊浮現一抹淺笑。
「野火,剛才我解開結界的封印,已經可以通往春名國和大公領地之間的『間界』了。」
野火驚訝地睜大眼楮,大朗點頭說︰「你帶小夜穿過『間界』,火速趕往大公居城吧。」
野火望著大朗的蒼容,喃喃說︰「小夜是人,不可能進入『間界』。」
大朗搖著頭。
「可以……因為她繼承了她母親的能力。」
在微暗的藏衣室內,鈴屈膝坐下打開編箱蓋,一股樟腦味飄來。
她拿起微泛黃的紙包在膝上展開,裡面有一條紅細帶。
「這是花乃給我的系袖帶,送給你吧。」
鈴說著,將柔軟的皺綢細帶遞在小夜手心。
「以前花乃懷你時一直繫著這條帶子,她說系袖帶能守護肚裡的靈魂。」
小夜百感交集,將細帶輕貼在臉頰上。除樟腦味之外,帶上含有某種柔香。
「鈴姐……」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小夜眨眼望著她,鈴輕撫少女的秀髮。
「小夜,你相信有難以自拔的戀情嗎?為了守住這份情,旁人看來覺得很傻,但自己卻想堅持下去,你說是不是呢?花乃一定就是如此,她懷了那人的孩子,知道孩子會捲入詛咒因果的漩渦中……依然情不自禁為他廝守。」
小夜顫抖起來。父親是誰,她終於明白了。
鈴抓住小夜的肩膀。
「儘管如此,花乃仍想守護你,所以繫上這條細帶……小夜,拿去吧,千萬不可離身。」
小夜任淚珠滑落面頰,只點了點頭。
小夜聽完大朗說明,僅回答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後,就走向庭院。
她覺得在許多人的意念推動下變得身不由己,但這僅是她個人的想法。不該牽連到野火。小夜回頭注視野火,他義無反顧地陪伴在旁,小夜不願意他與同伴們自相殘殺。
「野火……」
小夜想說出內心話。
「過去一切,真是謝謝你,我害你背叛主人,身陷危機,你卻願意救我……我還懷疑你,沒有道歉……」
腦中一片灼熱,小夜握緊雙手。
「大朗相信你會幫助我,可是事情演變成如此……我幫不上任何忙……真對不起,希望你別再與同伴對決……」
她說不出話來,對野火感到萬分歉疚,腫脹的喉間無法出聲。
「……小夜。」
野火露出不以為意的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
小夜望著他的眼瞳,內心奔旋的無謂焦灼一掃而空,淚水泛出眼眶,潸潸滴落。
刻不容緩,兩人與大朗討論今後行動。整裝打理一番後,在大朗和鈴母子的送行下出發。
夕陽染紅遍地,氣魄萬千。
「小夜,我來背你,要奔往『間界』了。」
少女點點頭,趴到野火背上,面頰貼著他後頸,感到飄來浴在暖陽下的清香。她憶起昔日邂逅時,野火身上散發同樣香氣,如此一來,讓她感覺暖洋洋的日溫蘊留在心。
野火飛奔起來,迅如火燎暮野。不久,身影乍然幻化消失。小夜睜眼已不見陽光,宛如置身在黎明青光中。
蒼鬱的樹林、搖曳的幽草中飄來靈氣,濃香得刺鼻,感覺彷彿泅入水底,令人喘不過氣來。
野火進入「間界」後頓時腳速加快,蹬一次地面,咻地劃空躍好遠,又蹬一次躍更遠,簡直比展翼還快速。
「……小夜,你還好嗎?」
小夜說不出話,勉強澀聲說︰「還……好。」
老實說,並非如此。她感到不見天日的森林對自己這個外來者充滿敵視,葉底草蔭下的暗界深幽,底界就像無窮無盡的暗淵,真是恐怖極了。
「恢復靈狐的話,我就能變成狐火飛行,可是現在是人,只能盡力而為。小夜,你忍耐一下。」
小夜點頭闔上眼,面頰貼著野火的背脊。
「我不……要……緊,真的很難受會告訴你,別擔……心,盡力跑吧。」
她輕聲說道,感到野火背脊一晃,似乎在點頭。
小夜渾身使勁,竭力忍耐呼吸困難,這對她來說實在痛苦不堪,然而,野火的背脊傳來舒暢、安心的意念。這就是野火的故鄉,他在這裡最自在……
或許「間界」的霧氣沁濕所致,野火背上含著獸皮氣息。
外貌雖然是人,野火其實是靈狐。
野火和自己不同類,出生及生息地也迥然相異。她心底泛起淒涼的悲哀。
小夜凝視著在緊閉眼底擴散的黑暗。
第四章 詛咒的結局
一小夜與小春丸
進入大公居城前,春望常在某間旅店歇宿,在此滌塵整裝。這間旅店專供領主階級留宿,建構十分氣派。
小春丸退下回房後,春望與大朗對飲起來。
「明天就要晉見了。」
春望說著,替大朗注酒,大朗恭謹接受,一仰而盡。
此時紙門外傳來動靜,聽見護衛武士稟報︰「大人,有位自稱是小夜的人務必求見。」
春望訝然抬起頭。
「快傳!」
紙門拉開,小夜單獨走進房內,神情緊張地端坐在春望面前,然後伏身行禮。
「免禮,小夜,究竟所為何事……?」
小夜仰起臉,凝視春望那張溫厚的面容。
他就是……想到此,卻感覺對方好陌生。小夜只感到己任深重,吸口氣想說明,又擔心發不出聲,一旦開口,在顫抖中卻能清晰說道︰「請恕失禮,民女是受梅枝邸大朗之托,前來參見您。」
詫異中,春望面色一沉。
「你說什麼……?」
在春望身旁候命的大朗低吼道︰「春望大人,請當心,這傢伙是敵人的魔使。」
春望傾身而起,注視著大朗,又注視神情緊張、額上浮汗的小夜。
發抖的小夜奮力叫道︰「春望大人,如果在座的真是大朗,就該知道民女是誰,請您問他!」
春望訝然睜大雙眼,清楚看見小夜慘白的臉上浮現花乃的昔貌。
這瞬間,眼前景象如茫霧四散,開始清晰可見——我竟然中了咒術!
春望背脊直冒冷汗。
他按住腰間的短刀柄,重新轉向大朗。
「你若是真正的大朗,當然認識她。快回答,小夜的母親是誰?……小夜的父親又是誰?」
變成大朗的魔怪眼中,霎時浮起困獸的殺意。影矢低吼道︰「春望,感謝老天爺吧,就算不能咬碎你這顆領主首級,等你退位時,我非摘下你的腦袋不可。」
大朗身形一晃,轉眼變成一隻黝黑靈狐。
「孽畜!」
春望抽出短刀,隻手舉刀劈去,靈狐也不閃避,翻身就朝小夜撲去。
此時,一個黑影衝破紙門竄入……從旁猛然咬住影矢後頸,將它按倒在地。
小夜連忙奔來,摘下戴在手腕的護環,立刻套在影矢嘴上。
影矢痛苦翻滾著,發出恐怖的尖嚎睨瞪野火。野火避開視線,搖身又變回少年。
小夜從袖中取出大朗交託的細長紙箋,上面密麻寫滿咒文。將紙箋蒙在影矢的雙眼上,紙箋頓時緊緊附著獸目,靈狐再也無法動彈。小夜從懷中取出大朗給的「封袋」打開後,野火將影矢輕輕放入袋中。
春望執刀在手,茫然注視全部過程。
「……小夜。」
春望喃喃叫道,少女仰望著他說︰「讓民女來說明一切。」
熟睡中的小春丸聽見紙門拉開,清醒了過來。
只見女孩持一盞微燈進房,將背後紙門關上。
小春丸蹙眉問道︰「……有何事?」
小夜在他床鋪旁坐下,燭燈放在兩人之間。
我是否能達成任務?小夜好緊張,幾乎喘不過氣。
「小春丸……還記得我嗎?」
對方居然直呼其名,小春丸揪緊了眉心。然而望見少女的黑眼瞳時,他內心掠過一絲微動,不禁蹙著眉,凝視這個少女。
很久以前,曾像這樣在幽暗中圍著燈火……當這意念閃過他的腦海時,突然耳鳴大作,意念又漸漸飄遠。
眼看小春丸表情起伏,小夜心想良機不可失,趁他愕然不及躲避,迅速伸手朝他耳朵一摸。
劇痛之下,少年呻吟著揮開她的手。小夜抓在手裡的東西順勢飛向空中,她慌忙起身追去,噁心似地撇起嘴,伸指將那東西捏住。
小春丸掩住耳朵,起身怒嚷道︰「放肆傢伙!你是誰?」
小夜噓地豎起手指,向他招招手。
「快來看,它躲在你的耳朵裡喔。」
小春丸皺眉望著她的手,只見指頭下有類似飛蟲的東西在扭動。凝目一看,小夜手指上竟寫著細細墨字。
「這是大朗教我的。他說只要在指頭上寫這些文字,就能捉到下咒的蟲。」
真是令人作惡、毛骨悚然。可是必須讓小春丸瞧仔細,小夜忍住噁心捻住那隻蟲,仰望著小春丸。
「你看見了嗎?仔細看清楚,就是它在你耳裡下咒喔。」
小春丸滿臉駭異望著咒蟲,怒嚷一聲︰「騙人!你藏在手裡,假裝從我的耳朵捉出來!誰會上當啊。」
小夜愕然注視他,小春丸眼中明顯浮現著憎恨和疑惑。
「我為什麼要騙你?」
小夜努力說︰「小春丸,快想起來!我們以前不是一起玩嗎?還吃過胡桃年糕和柿子。」
少年瞳中泛起動搖。
(曾一起玩……)
忽然間,小春丸感覺周圍變得安靜異常,至今響在耳際的聲音居然消失了。
他吸口氣,定定注視少女的黑眼瞳。的確,這個女孩似曾相識。
小春丸按著前額,雙膝跪倒在地,回憶如濤瀾襲捲而來,漫湧於胸中。
圍著竹燈渺火,兩入夜遊的回憶……
少女望著他浮現的目光,心中如釋重負。他想起來了。
「小夜……」
小春丸喃喃說著,忽然間,莫名打個寒顫。
(守護神。)
他感覺不到守護神存在,該不會是自己失敗了?
莫非想起不該觸及的回憶,才遭守護神捨棄?
小夜眼看少年突然渾身發顫,伸出左手想輕按他肩頭。豈料,小春丸啪的一把拂開她的手。
「別碰我!」
他露出野獸般的驚恐神情,大吼一聲。
「小春丸……」
少年的意念傳來——我再也不要回森蔭邸再也不要被幽禁。這些燒灼般的意念,與萬一失敗就得被關回館邸的恐怖心糾葛交纏,呻吟似地響起。
小夜拭著冷汗。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咒蟲已除,偏偏小春丸的內心變得如此……
頃刻間,少年目中精光消褪,猶如闔上蓋子轉為黯淡。
他深深吸氣,調勻呼吸後,保持鎮定地閉目養神。
不久,小春丸睜眼注視少女說︰「小夜,別擔心,我沒有瘋,還記得你。」
那語氣出奇的平靜。
「請先別管我,如果你真心希望我解脫,就別來管我。」
小夜口中乾澀,啞聲說︰「小春丸,你永遠都不必回森蔭邸了,是真的,相信我,你已經獲得自由了。」
小春丸微笑點著頭。然而,小夜感到那顆心完全封閉,不再相信她的話語。
眼前的少年臉上,已不復見那個擔憂小夜安危、勝過在乎自身寂寞的小春丸昔貌。
二野火的決定
神情恍惚的小夜返回廳房,春望詢問道︰「結果如何?你順利為他驅除咒蟲和邪術了?」
小夜捻著咒蟲讓他觀看,春望面露驚恐地注視它。
在房內角落候命的野火起身走來,迅速捉起小夜手中的蟲,呼地吹一口氣……蟲立刻煙散消失。
「你怎麼了……?」
聽見春望詢問,小夜仰起臉。
「就算驅除咒蟲,小春丸的心……」
春望注視她那張蒼白面容,片刻後,以溫穩的語氣安撫說︰「怎麼回事呢?你鎮定點,從頭說起吧。」
小夜一點一滴說明原委,野火聽了蹙起眉頭。
(……就算咒蟲已除,暗示仍舊沒有破解啊。)
倘若如此,或許無法解開魔咒。忐忑中,野火默默聽她敘述,但他完全無意向小夜吐露自己內心的不安。
春望聆聽小夜敘述,臉上流露出沉痛哀色。
「……是嗎?這也難怪,我知道如此做很殘忍。」
半晌後,春望方才喃喃說︰「可是為了守住他的性命,這是迫於無奈。」
春望以溫和的眼神,舉目望著少女。
「小夜,你做得很好,能一舉消除他身上的邪魔,不愧是花乃的女兒。你放心,小春丸的事由我來處理。他幽禁長達十年,心傷一時不能癒合,今後我會耐心開導他,你不必擔憂。」
就算您保證耐心開導,也難以如願。小夜如此思忖著。
縱然小春丸逃過敵人詛咒,活下來順利成為領主,接著卻輪到引退的春望飽受生命威脅,敵人大可藉此相逼,好讓小春丸痛不欲生……
「春望大人。」
小夜忍不住喚道。
「您能不能割捨呢?」
她突然說出不著邊際的話,春望感到十分訝異。
「割捨什麼?你鎮靜點,把話講清楚。」
小夜握緊雙手,努力說道︰「就是放棄若櫻野,那裡是怨恨的根源,對不對?只要歸還那片地,不就沒有理由生恨了嗎?」
一聽此話,春望霎時感覺眼前的小夜與花乃重疊,彷彿已逝的花乃在責備自己,他心中掠過淒然痛楚。
(花乃……你在責怪我?)
霎時,他湧起滿腔怒火。
(該受譴責的,可不是像我這種飽受詛咒、嘗過切身慘痛的人,應該是詛咒我的盛惟才對!)
小夜哀傷地注視對方,只見春望的溫和眼神靜靜變色。
「過去曾發生多麼慘絕人寰的事……你都毫不知情嗎?你可知道小春丸的母親下場有多淒慘?當時小春丸才三歲,在庭苑玩耍時鬧脾氣,把身上的護身符系線扯斷扔掉,護身符掉進水池,內人看見連忙將自己的護符解下為他掛上。這時,出現一個快如旋風之物把內人撲倒在地。等我接獲消息趕去時,內人滿身血跡,早已氣絕身亡了。她就這樣無辜被殺,連我的金蘭知交……甚至你母親也一樣。」
春望發出呻吟說︰「你母親是為守護小春丸而犧牲。在幽禁小春丸這段歲月中,誰能體會我心如刀割!可是,就算再怎麼痛苦,我都必須讓內人和花乃賭命守護的孩子活下來,因而才出此下策。當你祖父過世、守護力量薄弱之際,小春丸還是幼童,不懂需要守護的理由。他太年幼,鬧彆扭時只想丟掉護身符。他根本還沒成長到認清布設的圈套、瞭解如何逢凶化吉,因此我只能採取非常手段,這是唯一的活路。」
春望竭力抑制澎湃的怨忿和恨意,避免溢於言表。他的聲調聽來低沉而嘶啞。
「你懂嗎?……你還想給那種喪盡天良的傢伙嘗甜頭?那種人非但沒受報應,居然還讓他美夢得逞?你是叫我反正不如那傢伙有高明術士作後盾,乾脆永遠忍氣吞聲算了?」
春望雙手掩面,不再有任何表示。小夜痛切感受到他的「意念」傳來。
(……啊,真想有法力高強的術士,真想有厲害的幫手,好教敵人同樣嘗嘗我的痛苦。只要那傢伙得到現世報,交還若櫻野又算得了什麼。花乃能做到,偏偏就是不肯替我如願。而小夜呢……?就算苦了這孩子,也該認她作親生女接回城裡,只要盡心撫育她,有朝一日,她就能替我達成心願。還有,把我身後那隻待命的靈狐逮住,駕馭它的力量就能……)
小夜再也聽不下去,啪地站起身。一種似悲似惱的情緒油然生起,她幾乎泫然欲泣。
春望愕然垂手看著她,小夜無法直視此人。
行禮後,她返身從房內飛奔而出。
小夜來到廊上,沒有目標,只想遠離春望,盲目向前跑去,侍衛們紛紛訝異地目送她的背影。
躍下庭院,奔向悄靜的敞庭林間,小夜來到圍牆死角蹲下哭起來。意識到野火坐到自己身畔,她好想吸口氣忍住哭泣,卻一聲哽咽,奔淚決堤似地再也遏止不住。
大家都好傻。
她瞭解這一千人的怨恨、憎惡、悲哀,難道就沒人能解開這團無奈、糾葛的線球?
小春丸太可憐了。原本活潑開朗、渴盼與父親相見之日到來的小春丸,他何其無辜,竟被幽禁十年,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還有母親……和父親,娘為何要跟那種人在一起……?
鈴曾說娘是抱著莫可奈何的心情,明知置身於詛咒風暴中,仍甘心成為父親的伴侶,這種心境,小夜尚能理解。
可是自己和小春丸年齡相仿,娘與他母親同住一座城裡,與春望度過同樣時光。他們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心情?對於母親的想法,小夜委實不解。
(娘也好傻。)
春望只想獲取母親的術士力量。他固然欣喜小夜尚在人世,仍不禁想利用她成為術士。
憤怒和哀傷似將身體撕裂。
究竟為何要受如此殘酷的痛苦?還要持續多久?
「好想逃走……」
小夜雙手掩面,發出低吟︰「留在這裡只會成為憎恨的傀儡,任人擺佈。」
站在身畔的野火面露哀色,凝視著她。
確實如此——野火思忖著。再這樣下去,小夜必然淪為術士。
善良的小夜在迫不得已下,絕不忍見棄陷入詛咒漩渦的眾人,結果必將沉淪其中,步向術士一途。
(小夜成為術士,一定很痛苦……)
就像野火被迫當魔使一樣。
野火忍不住喃喃說︰「小夜,別當術士,與其這樣,不如逃走。」
驚訝的小夜仰頭望著他。
「咒術是煎熬良心的技法。」
野火俯下臉孔說︰「從前……當你救我時,我剛殺了人。」
吃驚的小夜渾身緊繃,眼底浮現赤褐色小狐從芒野奔來的模樣。當時它鼻端沾的血跡,原來竟是人血……?
「我是魔主的傀儡。奉命殺人是理所當然。」
野火眼中浮現落寞的苦笑。
「我是狐狸,肚子餓時,發現老鼠就會淌口水,前足踏住獵物,老鼠發出吱吱哀叫,就算咬住它,心裡也不會難過。可是分明不餓,還去殺死哀叫的生命,不知為何,我內心總是很難受。第一次殺人時被鐵刀斬中,我很痛苦,心想這下死定了……在原野狂奔時,感覺好無助、好悲傷。」
小夜想起野火鼻端的血污,還有仰望她的眼神。
「因此讓你抱在懷裡時,我好溫暖,感到好安心。小春丸為我輕輕拭去刀毒時,我也很高興。」
俯下臉龐的小夜抬頭望著野火。幾時月影升向暗空,明晃晃照亮夜庭,野火發上蘊著清霜似的光芒。
他似是憶起什麼,眼中忽而泛起柔和笑意。
「……後來,你去找小春丸,拿核桃年糕送他呢。」
「你怎麼知道?」
小夜驚訝地反問道。
「你看見了?」
「嗯,我在竹叢下瞧見的。你們兩個邊笑邊大嚼年糕,吃得真香。」
在竹燈微光下吃核桃年糕的小夜和小春丸,就像巢穴裡的幼狐好不開心,第二晚、第三晚,野火仍悄悄去眺望。兩小自打雷那夜後不再見面,野火感到說不出的寂寞。
小夜深深凝視他——當時,原來野火也在場。
「出來沒關係啊,我們一定跟你玩。」
說真的,當時小春丸一定會很開心。若能與野火和小春丸一起圍著燈火,該有多歡喜啊。
野火詭異一笑。
「幸好沒找我。那時我還是不懂人事的小狐狸,要是來找的話,我大概會叼老鼠去當見面禮。」
小夜想像幼狐嘴裡垂只耗子的模樣,不禁噗哧一笑。
「……送老鼠就免談!」
兩人相視而笑,心中彷彿點燃明燈。
野火望著她的笑顏,略帶正色說︰「我始終從遠方注視你,認為不該接近你。因為我是傳遞詛咒的魔使。」
小夜也恢復嚴肅。
野火與我的緣分,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凝視野火的幽邃眼瞳,她心底起了震顫。
他既非狐、亦非人。
小夜感到孤單的那些日子,其實野火一直伴在她身畔,縱然鴻溝千丈,不容彼此心靈契合,他依然願意如此。
忽然間,小夜胸中泛起森冷不安。她想起野火危在旦夕,背叛主人的靈狐,就算即刻喪命也不足為奇。
所謂生命,此時竟是如此虛渺。
直至今日,她相信反正總會活下去。然而,如今覺得生命顯然有終時,宛似水面浮泡隨時消失。
這個由野火為她掬起、兩人共度「此刻」的透明浮泡。
野火向她表達的真心誠意——為她做的徹底犧牲,深深震撼少女內心。小夜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猶豫中,野火輕輕環抱小夜的背脊,終於將她緊抱在懷裡。
(小夜好柔軟啊。)
相觸的肢體起麻顫,他感受到小夜的溫潤,閉上了雙眼。
能就此遠走高飛、實現美夢,該有多好……?
然而,野火瞭解這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妄想。
(我若沒有被迫當魔使,是一隻尋常靈狐,就能忘卻靈狐身份,抱著小夜遠走高飛。)
生養、孕育下一代……我可以過這種生活。
(可是魔主絕不會饒恕背叛者。)
明日,化身大朗的影矢沒在大公居城現身,屆時魔主詰問玉緒,將得知野火反叛。這條生命,只剩幾個時辰。
臂彎裡的小夜好溫暖,令他憐愛得渾身震顫。野火表達狐狸的情感,輕輕摩娑她的面頰。
溫柔襁綰一番,終將面臨離別之時。
連搭救小夜,他都無能為力。
(我……)
只是任魔主拎走,小命掌握在他乎裡的可憐罷了。魔主絕不放棄野火的生死權,遭人下咒的魔使想擺脫控制也無處可逃,唯有任憑宰割而已。
正尋思時,有件事彷彿虛空閃電,掠過野火的腦海。
(糟了……)
小春丸的咒蟲雖已除,心中暗示卻依舊存在。即使封印影矢,魔王為了謀害小春丸,勢必設下重重陷阱。
後頸的汗毛颯然豎起。
那個少年將會被殺?……想起小春丸為自己涂傷藥、稱讚它「眼楮真漂亮」時的閃亮眼神,還有圍著竹燈、與小夜幸福歡笑時的那張面孔,野火感到心如刀割。
曾在黑暗中望見的暖光,以及此時臂彎裡溫暖的小夜——這是最珍重的寶物。
(我能做什麼?我能做的是……)
只要得知魔主對小春丸設下什麼暗示,或許有解救之道。化身大朗的影矢,會採取什麼行動……?
野火忽然睜開眼。
(對了……)
唯有一事,他可以達成,那就像在暗夜中盲目攻敵,作毫無把握的賭注。儘管如此,或許小夜會很欣慰。
野火閉起眼,臉俯在小夜後頸上。
(……永別了,小夜。)
他留意著,別讓小夜透過「心耳」聽見自己的意念,在心中如此呢喃。
然後在她耳畔,輕吹入沉沉的睡意。
野火將小夜抱回臥房床上歇息,注視她的睡容片刻。
然後站起身,悄悄前往春望的臥房。
春望尚未安歇,正俯首坐在床上抱頭沉思。
「……春望大人。」
聽見呼喚,領主一驚伸手取刀。
「你……有何企圖!」
野火只待對方恢復鎮定,等心存警戒的春望冷靜到願意聆聽解釋時,他才說道︰「明天我會變成大朗,請容我隨您一起進城。」
春望把刀置在膝上。
「為何如此做?」
「我是受小夜之托,魔使化身的大朗若沒出現,陰謀者將會起疑。」
春望浮現會意的神情。
「原來如此,好,我瞭解了。」
春望凝視野火片刻,方才低聲詢問︰「小夜……怎麼辦?」
野火靜靜答道︰「她剛哭過——現在已入睡了。」
春望眼中浮現痛苦之色。
「是嗎……」
野火來到庭院,仰眺著月色。
皎月浮顯的靛青夜空中,此時,響起笛聲又消失。
野火後頸汗毛直豎,渾身一顫——是狐笛,魔主在召喚我。
(笛聲好近,主人在附近……)
不回去覆命,事蹟就會立刻敗露,可是回去也瞞不過魔主的法眼,野火很瞭解自己不像玉緒或影矢善於巧辯。
野火緊咬牙關——只要我活過明天,就可以達成心願,怎能在此坐以待斃……?
「……你不打算去見主人?」
庭間樹影搖晃。窈窕的玉緒出現了,眸中青光閃爍。
「你不是壞了好事嗎?主人下的指示,全毀在你手裡。」
野火無言凝視著玉緒。女子神情不帶喜怒,定定望著他。
「影矢在哪裡?」
「在『封袋』裡昏睡。」
玉緒嘿嘿冷笑。
「顧念情分?你不殺他,未免太天真啊。」
「……你不希望我做這麼絕吧?」
野火喃喃道,玉緒睜大眼眸。
她默然注視野火片刻,飄開了視線。
「我要回去覆命。」
野火點頭會意。
玉緒臨行前瞥他一眼,瞬間變回狐狸,咻地凌空躍起,消失在靛青夜空中。
三化身
聽見喀啷啷搬送碗盤的聲響,小夜清醒過來。
晨暉透照紙門入室。
小夜分不清狀況,茫然眺望天井半晌,這才一躍起身。
飛奔到走廊尋找野火,收拾殘皿的下女們驚訝看著她。
「請問……春望大人一行呢?」
其中一名下女眨眼答道︰「大人已經出發,吩咐讓你睡到正午,因此沒叫醒你。」
小夜當場僵住。
下女們詫異望著她,微微行禮後離去。
小夜按著額頭回想,當時依偎在野火懷裡……後來的事完全失去記憶。
野火究竟去何處呢?
(該不會……)
或許野火已被魔主發現殺死。光想到此,血溫頓失的小夜感到渾身冰冷。她深吸了口氣,緊緊抿唇,回房匆匆打理行囊。
簡直是不知所措,整顆心焦急如焚,總之得先趕往一行人前往的居城才行。小夜飛奔出旅店。
一路朝旅店打聽來的街道奔去。生平初次見到大街,她都無心觀看,一個勁兒拚命向前跑。
遠眺可見的城塔指示居城所在,一旦接近城池,高聳的城牆在深邃護城河環繞下綿延不絕,反而不知該從何處進城。
激喘不止的小夜在護城河旁徘徊一陣,忽然背後有人搭訕︰「小姑娘。」
小夜一回頭,嚇得倒退幾步。
「別怕成這樣嘛。」
一名美貌女子站在眼前,正是野火稱為玉緒的靈狐。小夜正想逃走,玉緒搶先抓住她手臂一把抱住,掐住少女的脖頸。
「唉呀,最好別使什麼怪招術喔,雖然有野火從旁協助你,不過你制服影矢的手法還是十分了得。我可沒把你當黃毛丫頭,特別留了神,要敢輕舉妄勳,不瞧我揪下你腦袋。」
玉緒說著,趁無人注意時,將小夜拖向樹蔭下。
「昨晚魔主召喚我,命我去搜找,把你捉起來。」
小夜為自己任對方擺佈而羞惱,忿忿問道︰「……捉我是想打什麼主意?L
「唉喲,這人性子好倔啊,給靈狐一口咬住喉嚨,瞧你還能不能嘴硬。」
玉緒掐住小夜咽喉,將她扳轉過來,窺伺著少女雙眼。
「魔主想殺你。不過,他有太多底細想先知道,比方說有關你的身世、為何能修補『暗戶』,還有世間是否尚有你這類人物存在。」
那雙淡眼眸,無疑是靈狐之眼。
「要我說這些事,我寧可咬舌自盡。」
小夜板起臉瞪著女子,玉緒注視著她,詭異一笑。
「隨你便,想要不惜一死,倒不如跟我談筆交易如何?」
玉緒湊近面孔,悄悄說︰「……不是跟魔主喔,是問你想不想和我作交易?」
小夜蹙起秀眉,玉緒又輕聲說︰「你知道野火目前在何處?」
玉緒滿意望著小夜眼中銳光浮現,就說︰「野火變成一名叫大朗的守護者,和春望一起進城了。」
(……怎麼可能!)
小夜凝住呼吸,野火為何做出這種事?
如此說來,小夜熟睡到不知一行人出發,或許正是因為野火不想讓她同行,才對她施法……可是,他何需如此?
驚惶不安中,小夜眼神起動搖,玉緒細心觀察她的反應。
「別小看靈狐,你以為我們是不懂思考、唯命是從的魔使吧?不過,自從我們任人擺佈、被拋入這個五濁惡世時,就開始學習各種技巧,這當然是為了求生存。」
小夜不禁高聲反問︰「他想做什麼?」
玉緒眉梢一挑。
「你想知道?我也一樣,我讓你見識一番,交換條件是你得出份力。」
小夜瞪著她,玉緒揚起眉,面露詭異笑容。
「何必用那種眼神瞪我?我是想幫野火呢。野火與影矢的一舉一動,全靠我在隱瞞魔主,否則,野火跟你早就沒命了。」
「……真的?」
玉緒湊近半信半疑的小夜,輕聲說︰「想幫野火的話,就去把魔主找出來。」
小夜眨眨眼蹙起眉,玉緒微微一笑。
「昨天魔主召喚我去的地點,就在盛惟歇宿的旅店後方的森林中。換句話說,幸虧不知打哪兒冒出你這顆棋子,魔主才不像以往潛伏在湯來國老巢,現身來到此地。」
玉緒眼中笑意消失。
「魔使是看不見魔主的,主人召喚我們時,一定會施含有靈力的隱形術。那人洞悉敏銳,我們一有風吹草動就被立刻察覺,性命毀在他手中。」
玉緒的犀利眼瞳浮現黯光,又說︰「……身為魔使,受苦的不只野火而已,這種生死任人掌握、逆來順受的生活,我同樣憎恨無比。」
玉緒呻吟地說︰「告訴我誰是魔主吧,當然了,只要不動聲色,別讓那人知道是我拜託你就行了,答應的話,我就帶你進城。你是身份低微的平民,絕不可能單獨入城……怎麼樣?」
被扣住要害的小夜使勁點點頭,玉緒反而嚇一跳。
「好,我想進城……想去找野火,你帶我去。」
玉緒被她的氣勢所懾,稍稍移開面孔。
小夜情急之下變得口齒不清,一疊聲問道︰「找到魔主就能偷走狐笛嗎?不止是你的,連野火的也能偷嗎?魔主失去狐笛,是不是就殺不成野火了?」
玉緒愕然望著詰問自己的少女。
苦苦追問的小夜眼中,此刻浮現茫然無措的神情。
「……可是要怎麼做呢?要如何找出魔主?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既然沒學過辨識術,等到遇見對方時,我能認得出那個人嗎……?」
玉緒噗嗤一笑,小夜愕然住口。女子不再發出一貫略帶嘲意的諷笑,而是坦然率真的笑聲。
「你可真老實呢。」
玉緒眼神猶帶笑意,望著她說︰「難怪野火為你動情,原來你們本性如此相像啊。」
玉緒不再掐住少女,改叉著腰說︰「你的靈眼若能準確認出魔主就太好了。反正先帶你進去,既然我奉魔主之命,到時就說是把你逮住拉進城的,這個藉口大概行得通吧。」
玉緒說著,又半調侃地附帶說︰「從你的個性來看,像我這樣賣個人情,等我遇到危急時,你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反正你被魔主殺了,對我也沒好處。」
大公居城有廣闊綠地和城廓圍繞,是一座縱橫整條街的宏偉建築。
春望之子小春丸,將在大公承認下成為有路族的領主後繼者,這場認明儀式將在獲封領地的所有領主面前舉行。清晨時,已有多位領主各自帶領兒子及重臣從正門入城。
東邊小側門上,有一大群藝人在待命,他們聚集於此,等候認明儀式告一段落後表演祝賀舞藝。
戴著金縷繡紋的朱紅面罩、僅露出雙眼的正是主要舞者,人數相當可觀。
這群女子從大清早就在等候敞廳整備就緒,她們時而在側門旁的茂林解手,或到附近茶坊設的小攤上喝茶。
此時,有兩名舞者邊聊邊來到樹林中。
「兩位姑娘……」
聽見有人搭訕,兩女四下張望,只見有個美貌女子在樹下招手。
「你們的面罩破嘍。」
兩女伸手往臉上遮布一摸,發出驚呼︰「唉呀,討厭!真的破了,怎麼辦呀?」
躲在樹叢裡的小夜心下暗驚,她們的面罩根本完好無缺。
玉緒巧妙地哄她們取下面罩、褪下外衣,然後,對著只穿平常小袖服的兩名舞者微微一笑。
「天氣真好呢,暖洋洋的,這種日子教人好困喔。」
她柔聲說完,呼地吹了口氣,兩女轉眼軟倒在地,舒舒服服發出鼾息。
「小夜,你抬那個姑娘。」
儘管感到同情,但這不是為她們抱屈的時候,小夜唯有順從玉緒的指示,將兩女藏在樹叢裡。
「到晚上自然會醒。好了,快穿戴起來。」
玉緒遞給小夜面罩和衣裳,自己搖身變成睡在樹叢裡的女子。
她面不改色帶著小夜,混入那群在側門待命的藝人中。
不久,有人來通知藝人們進城,在大敞廳下的庭苑等候。
小夜戰戰兢兢地混在人群中穿過側門。
與玉緒在一起,自己遲早落入那名可怕的術士手中,如此一來,將飽受折磨至死。縱然恐懼,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野火,甚至讓她喪失逃走的意志。
野火想做什麼呢?
走向鋪磨石的寬敞大道,前方出現蒼翠松林,彼方有一座廣池,是大公從遠山引雪水修築的蒼天池。池底清澄可見白沙漂搖,池面舟舫浮泛,船身繪有朱金描紋,船首的形狀相當奇特。
未曾見過的禽鳥在池中嬉遊,金鯉不時從水面翻花消失。
從水池望去,位於城內四方的鐘樓唯見兩座,更遠的北面鐘樓隱約露現浮影,小夜總算瞭解這座城的規模十分宏偉。
終於踏進內城廓,白漆牆將庭苑區隔成迷宮,蒼松枝影在牆面搖曳。走在路上,正前方出現覆蓋烏亮瓦宇的館邸,必須大大伸展雙臂,才足以表現這座豪邸有多壯闊。
只見大敞廳門戶皆敞,踏入白沙庭苑中,可望見眾位領主已整齊列座在大敞廳兩側。
廳間正中央,有兩人背向庭苑凝神端坐,從遠方即可認出是春望和小春丸。
玉緒說野火化身成大朗,他在何處……?
眾隨從坐在大敞廳的下位處,小夜發現原本不可能在此出席的大朗。
(找到了……)
變成大朗的野火,究竟所為何來……?
小夜蹙起秀眉,逐一檢視這群隨從,想確定野火的主人——那位敵國術士是否有列席?萬一在場,自己能否像認出靈狐或「葉陰」一樣有感應?
或許距離過遠,還是術士不同於靈狐或「葉陰」。小夜只感到人群氣息,終究無法發現對方。
「……怎麼辦,我認不出來。」
她低聲喃喃,玉緒哼了一聲。
「算了,別著急,眼楮放亮點,萬一發生狀況,氣氛起變化,說不定就可以識破他。」
從某處傳來哆、咯的太鼓聲。
廊緣更下方的白砂上鋪著赭紅毛氈。樂師列坐在此,輕快將橫笛按在唇上。
調勻呼吸後,幾重和鳴的纖細笛韻彷從地面湧起,響遍廳庭之間。
「大公駕臨——認明儀式開始了。」
玉緒在小夜耳邊輕聲說道。
四詛咒之力
大公出現後,大敞廳列坐的眾人齊首俯伏在地。
坐在三面開敞、天井高挑的大敞廳中央,會有我身渺小的錯覺。
小春丸額冒冷汗,低俯著面孔,緊盯地板上鋪的花草織紋榻榻米。
初綻的櫻花隨處乘風飄香而來。小春丸對此無動於衷,只面朝上座,聆聽大公的足音和衣聲響起。
闃靜的大敞廳中,一個宏亮的聲音迴蕩四方。
「眾卿免禮。」
緩緩抬頭,望見沉金色屏風上繪著淡綠鮮竹。屏風前,有位身著雅服的老者盤膝而坐。
春陽照入廳間,老者胸襟以下浮顯一片光明。他坐在略高的上座,面容隱在微暗中。
出乎意料的是老者身軀十分矮小——倦懶眼瞼下的雙瞳,湛著熠熠冷光。
威余大公環顧眾家臣後,不徐不緩地說︰「我國花期最早的貴狹野,櫻花即將綻放,諸位功在社稷,方有如此豐穰之春。」
大公說著,凝視端坐在面前的春望父子。
「在座有位年輕武士,日後將繼為國之棟樑。諸位,這不是可喜可賀?該好好正視他才行哪。」
小春丸成為全廳矚目的焦點,感到渾身僵硬。
「有路春望素性坦誠,剛正不阿,這已是眾所皆知。但不知何故,他始終家運不濟,目前後繼者不幸去世,又曾遭喪妻之痛,連身為忠臣的佷兒也英年早逝。」
大公語氣輕描淡寫。對於春望和盛惟之間的深仇大恨,在場的眾位領主可說是無人不曉,皆感受到大公語中帶刺。
儘管如此,湯來盛惟連眉梢也沒挑一下。
大公同樣不瞧盛惟一眼,只靜靜又說︰「春望為了維護骨肉,警戒已到了略顯偏激的地步,這也是情非得已。長年來,本公以為眼前這名年輕武士已不在人世。不過,正如諸位所見,有路小春丸安然無恙,就在本公面前。」
大公凝視著有路春望。
「欺君罔上罪無可恕,然而,本公深知你護子心切。可說是人之常情,依此,本公准許小春丸繼承有路春望的領主之職,決意採行認明儀式。」
領主們嚴謹端坐、文風不動,大敞廳中唯有大公的聲音迴響。
忽然間,大公略轉柔和的語氣說︰「有路小春丸,好漫長的十年哪。」
這番話,深深衝擊小春丸的內心,湧淚刺痛鼻芯,他不禁伏下面孔。
好漫長……光憑這話,怎能道盡所受之苦?
幼時至今的紛紛思緒霎時湧上他心頭,猶如關在小匣子裡,好長、好長的歲月。為何非待在館邸不可?連何時離開都遙遙無期,甚至逼得他亂摔亂砸,忍不住大鬧一場。
回想起來,那是處於絕望深淵,凡事不容他思考,失魂沮喪,只在渾渾噩噩度日。
十四歲生日當天,大朗曾經來訪,告訴他身世和受詛咒的原委,小春丸方知自己被幽禁在森蔭邸的原因……但知道事實,也改變不了現狀。
小春丸向大朗表示拚死要離開,死在靈狐利牙下也認命,像個備受呵護的人偶悄活悄死,這種人生豁出去也罷。
然而,大朗並不允許。
他只轉述春望的吩咐,要小春丸專心隨常行精進武藝,在無法成為保護自身、免受靈狐威脅的武士之前,絕不可以離邸一步。
多殘忍的宣告啊,要成為常行那樣的劍術高手,尚需十年功底,難道還得在邸內耗上十年……
當他心情跌墮谷底時,守護神出現了,一場夢就此展開。
(守護神啊……)
小春丸在心中渴求默念。
已聽不到它的聲音,小春丸即將履行「承諾」。時間一刻一刻逼近。
只見大公微抬起手。
「有路小春丸,本公認同你的繼承身份。」
坐在大公右斜方的一名家臣迅速起身,捧起大公面前的原木小置台,轉身發出簌簌衣響,熟練端著木台走到小春丸面前放下。
木台的紫綢巾上,有一把精美的螺鈿鑲紋刀。
只聽見大公說道︰「拜受這把認明之刀吧,立誓效忠於本公,今後繼任父職堅守家業,誓死守護領國。」
久那屏住息,凝視小春丸伸手取刀。
果不其然,小春丸身上的咒蟲不再傳來動靜,但他身上的暗示卻強烈發自於少年本心,只要小春丸徹底受自身的暗示蠱惑,就算咒蟲已除,他仍會按照命令行動。
這一切可得瞧個仔細,絕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小春丸照令行事,屆時只需向他立刻傳送咒念即可。
久那緊緊盯住小春丸的手。
觸到冰冷的刀鞘,小春丸發抖,緊咬住唇。
(守護神……)
快!該履行「承諾」了,只要達成魔咒就會消除,再也不必被關回館邸。
然而取刀握柄的瞬間,他忽然心生動搖。
那隻噁心的蟲——萬一真是咒蟲、真是兒時玩伴的小夜驅除它的話……
牙關咯吱咯吱作響,小春丸使勁握緊刀柄。
(別懷疑,我相信守護神。)
這全是守護神賜給我的夢——給我試煉的夢,親手誅討不共戴天的仇敵,魔咒才會永遠消除……
閉上雙眼,小春丸一按刀口,颼地拔刀出鞘。
他倏然起身,一聲高呼︰「今報母仇,納命來!」
便朝湯來盛惟猛衝而去。
湯來盛惟正想起身,小春丸高舉白刃箭步衝來,在盛惟身旁待命的武士看似早有戒備,隨即拔刀相向。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斜身搶入兩人之間,猛力撞開小春丸。小春丸騰空飛出去,那人拔刀直指他的腹部,刀光一閃。
「小春丸……!」
春望奔過來,只見兒子一個觔斗翻落在地,腹部不斷滲出鮮血。春望盛怒之下渾身亂顫,扭頭注視刺殺少年的大朗。
「混帳東西……好大膽子!」
春望刷地抽出長刀,大朗垂下右手握的血刀,步步後退說︰「領主大人,請您保持鎮定,小春丸少爺神智錯亂,在下是……」
春望壓過他的聲量,大喝道︰「全在你的算計中,孽畜……!」
春望凌厲朝他劈去,大朗從容撥開長刀,正欲順勢上前反擊……不料腳下一滑,身子劇烈搖晃。
一瞬間,春望舉刀劈下。
小夜正想尖叫,玉緒迅速掩住她的嘴。
「別激動。此刻沉不住氣,野火搏命的心血就白費了。」
強勁的刀勢自肩頭劃過腹部,大朗一個跟艙癱倒在地。他顫抖著,扭身朝盛惟望去,輕聲說一句話。
盛惟的臉孔,霎時僵硬如石。
在眾人屏息注視下,大朗愈縮愈小,變成一隻渾身血跡的狐狸。
「……盛惟,聽見沒?它叫你主人啊。」
春望說著,一把抓起虛弱的野火後頸,便朝盛惟拋去。
「豈有此理……!」
盛惟順勢接住,滿臉紫漲地怒吼︰「你是藉口找碴,根本與我無關!」
盛惟滿臉儘是嫌惡,使勁把野火扔到廳外。
野火摔在迴廊上,緩緩滑落庭苑的白沙地,身子一顫,化成淡煙消失。
(野火……!)
小夜拚命掙扎、掙扎,拂開玉緒的手,朝庭苑飛奔而去。野火已不見去向。小夜跪在徒留血痕的白砂地上,額頭使勁摩娑著地面。
一顆心幾乎碎裂,腦海一片空白,唯有渾身抖顫不止。
連週遭人群遠遠圍住鼓噪、護衛武士拔刀走近身邊,她都渾然不覺。
野火是否死了?如果死去,就這樣消失嗎?
如此一想,腦海中靈光乍現。
他在「間界」……瀕死的野獸會找尋安息之所,野火一定想在出生地長眠。
小夜緊緊閉住雙眼。
哇……!人群中發出呼喊。
原來低伏在地的女子身形一晃,忽然消失蹤影。
「那個姑娘也是狐狸變的?別唬我……」
一名藝人喃喃自語。
置身在領主的眾名隨從中,久那避免引入側目,端坐在最後方,此時正凝神陷入沉思。
(為何不是影矢,而是野火……?)
直到前一刻,行動全在久那的算計中。
眾目睽睽下,小春丸高呼報仇,舉刀朝盛惟衝去,在場的護衛武士只需照計劃順利斬殺小春丸,那就萬無一失了。
(野火為何突然出現?)
萬一護衛武士失手,化身大朗的影矢的確會佯裝制止,乘機殺死小春丸,可是,久那不曾命令野火介入。
(為何野火稱盛惟大人是主人……?)
野火被春望斬傷原形畢露,那瞬間起,局勢全盤逆轉。
久那揪緊了眉心。
大公下令平息混亂的聲音響起,還聽見有人向春望轉告小春丸傷勢不嚴重,所幸並無大礙。
不久,大公了亮的語聲響徹整間廳內。
「……眾卿自肅,本公在此宣告春望與盛惟同受懲處,自此接受禁足之罰。」
久那聆聽大公宣告,依然不斷思索。
然而,他在無意間瞥向野火消失的白砂地。恰好看見有個陌生少女,追隨野火消失在「間界」。
久那靜靜移回視線,目中宿著冷光。
遭禁足懲處的春望和小春丸獨處一室,被拘禁在城內深處的廳房中。
小春丸被化身大朗的野火斬傷。然而傷勢輕微,性命並無大礙,只是疼痛濉以忍受,臥床的他面色鐵青,竭力忍住呻吟。
「藥湯很快生效,再忍耐一下。」
春望說道,伸手放在兒子大汗淋漓的額頭上。
小春丸微睜開眼,望著父親……這還是父親初次如此對待自己,那乾澀的手好溫暖,少年心頭湧起無限感傷。
謀刺湯來盛惟失敗,夢魘無法清醒。也就是說小夜所言屬實,這並非一場夢。
「……我,徹頭徹尾……給敵人玩弄了。」
小春丸斷斷續續低喃著。
「那果然不是『守護神』,而是咒蟲的聲音……明明說只要履行承諾,魔咒就會破解,永遠不必再回森蔭邸,因此我才……」
春望輕撫兒子的前額。
「別說,沒事了。」
小春丸在狂怒下激顫不已,想到自己渴切的願望竟然遭人利用,實在可恨、好可恨。揪緊被角,牙關喀喀直響,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春望聽著哭聲,閉上雙眼。
對於愚弄吾兒之心的盛惟,春望從未感到如此激憤,緊閉的眼中甚至佈滿煞紅。
然而當少年宣洩憤怒的哭嚎轉為細啜時,在春望心中,開始緩緩浮現另一種想法。
為何自己等人非要如此憤怒、悲哀、痛苦不可?
這種日子要持續到幾時……?
憶起年輕時曾對野心勃勃的父親充滿怨恨,春望顫身倒抽一口涼氣。
——都怪父親大人野心太強,受報應的為何是我……和我珍重的人?
春望心中浮現昔日高嚷時,輕握他手的花乃容顏。
——怨恨不會讓時光倒流,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今後……。
(……改變今後?)
春望思忖著——再爭鬥下去,小春丸將會步上後塵。
他舉目凝視著幼兒般抽泣的兒子。
日影西傾時,春望父子被帶往大公面前。
廳房尚稱寬敞,只不過三面板門圍堵,加上護衛武士戒備森嚴,令人感到窒悶不堪。
盛惟和兩名兒子已在此伏身等候,春望父子則與他們並列候命。
大公踏入廳內,垂眼望著俯伏的五人,緩緩在上位落坐。
「免禮。」
大公沉聲說道。
春望仰起臉,看見大公眼中冷泛寒光。
領國恐將不保了。春望霎時暗忖,這正是殺一儆百的良機,只要領國間繼續醜惡地詛咒爭鬥,就會有如此下場。
大公緩緩開口︰「在主公面前動刀私鬥,是何等滔天大罪,你們該心裡有數。」
那語氣平靜,不帶絲毫感情。
「此乃足以沒收領地的重罪……不過,本公念你們至今盡忠為主的份上,決定不予沒收。」
春望心中如釋重負。
大公嚴厲說道︰「有路春望與其一族,以及湯來盛惟與其一族,本公宣告你們接受留置之罰。下次戰役,兩族皆不許獲得武功封賞,唯有提供兵糧於本公。」
湯來盛惟一驚仰起臉。
所謂「留置」,可說是身為威余武士的奇恥大辱,其他領主在沙場建立功勛、榮獲褒賞時,自己只能留駐領地,更何況,還必須為戰役提供兵糧費用。這皆是毫無名譽、報酬,純粹是出資而已。
(……這就是大公的為人。)
春望心中暗忖著,沒收有路和湯來的領地,將痛失兩族的忠誠。與其如此,寧可在嚴懲之際,不忘安個無損己利的罪名。
「請恕微臣斗膽。」
湯來盛惟雙頰抖顫地說︰「此次事件是由小春丸發狂想謀刺微臣而起,我族何需同受責罰?」
大公目中精光乍閃。
「給我住嘴,盛惟!」
如雷轟頂的一聲怒喝。
「你是欺本公不知情?那隻靈狐臨終說的話,你當本公置若罔聞?」
盛惟微一縮面孔,大公聲音略沉,唾棄似地說︰「你希望本公將故作不知的事講出來嗎,盛惟?本公的忍耐已達極限,你們之間的仇恨若不再只是小鬩斗……那麼,我自有方法剷除仇恨!」
意思就是指剝奪領地,滅絕兩族——大公話中隱含強烈威脅。盛惟伏下臉孔,他面無人色,遏止不住激忿而渾身發抖。大公看在眼裡,終於緩緩搖頭說︰「你們之間的仇恨,恐怕難以消弭哪……既然如此,唯有出此一策。本公觀察至今,顯然是湯來族的術士法力更為高強,這種力量不均的局面,就由本公稍作調整吧。這就命湯來盛惟的次子助惟,成為有路春望的養子。」
湯來盛惟的面孔扭曲,猶如挨一巴掌。
大公的意思,就是讓盛惟的次男成為人質。如今小春丸保住性命,助惟若成為春望的養子,在小春丸生命受威脅時,助惟也難逃一死,助惟必須成為這個咒縛的擋箭牌,就此度過一生。
盛惟感覺在旁恭謹候命、年僅十三歲的助惟身軀微微一顫。
小春丸也不禁望向身旁的少年。只見助惟在晴天霹靂下神情狼狽,面孔顯得緊繃而鐵青。助惟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嘴唇則顫抖不止。
這是小春丸初遇助惟,只感覺對方相當稚嫩,並沒有因他是仇敵之子而感到嫌惡,因此沒有幸災樂禍之意。
小春丸心中唯有憐憫,這孩子將與自己同樣奉命過著幽禁生活。
春望輕輕轉頭,看著端坐在旁的兒子,又看著肋惟。
就在注視兩個面容尚帶青澀的少年時,他感覺某種念頭迅速回歸心底。
「……請恕微臣大膽。」
春望聽見自己如此說道。
「還有一個方法,可根絕兩族間的仇恨……」
五狐笛
發現靈狐癱倒在大樹下的微暗草叢裡時,小夜忘記「間界」的窒息感,連忙朝它跑去。
「野火……!」
正想輕觸它,野火微張開眼,顫抖身體想變成人貌。
「別這樣,野火!」
小夜慌忙輕摸它的背脊阻止,如此虛弱還想變身,只會讓傷勢更惡化。
儘管如此,野火仍希望變成少年,想以人姿出現在小夜面前,想以同類的外貌……然而,它已精疲力竭。
坐在樹根上的小夜,輕輕地將野火抱起來。它的溫血滲入衣裳,少女不禁悲從中來。
——別哭,小夜……小春丸已經沒事了。
感應到野火的意念,小夜吃了一驚。
——我下手很輕。小春丸很可憐,但不得不如此。
小夜注視那雙微睜的金眼瞳,方才瞭解野火用心良苦。
「……你救了小春丸。」
當時野火若沒在場,小春丸勢必死在那名武士刀下。
野火為了救他而奮不顧身……特意承受春望一刀,目的就是想揭發誰是禍首,揭露操控魔使的咒術。
小夜臉龐貼著野火,淚水不斷地、不斷地滑下面頰。
「謝謝你……」
實在痛心不已,不曾察覺野火的心意、沒有即時攔阻他行動,小夜感到愧疚萬分。小春丸的性命固然重要,但不該因此犧牲野火,自己怎能讓如此殘酷的悲劇發生呢……?
——別哭,小夜。
野火的意念又傳來。
——反正我不久於世,心願也達成了。
那意念出奇的明朗。
——魔主一定嚇壞了……真愉快啊。
野火在笑……!小夜大吃一驚,野火傳來的意念宛如晨暉晴爽。
清淚珠漣而落,小夜唇端泛起一絲微笑。
喜歡野火的情愫,滲入心房擴散而開。我喜歡野火,真的好喜歡……
在「間界」那置身海底的窒息感,如今也不以為意了。
我能做什麼?有什麼方法可以救野火?就像修補「暗戶」一樣,我能治癒野火的傷勢嗎?
小夜將手輕擱在它的傷口上,閉起眼楮。她祈求自己的生命透過手掌,滲入野火體內。
或許不得要領,再虔誠的心意,也無法傳給野火。
小夜將野火抱在懷裡,拚命祈禱著。
(神啊……在「間界」和底界的眾位神明,請救救野火,只要能救它,我願意作任何犧牲。)
不管如何祈禱,連一片林葉、一片草葉皆無動於衷,神明不曾現身。
不知經過多久,忽然遠方傳來喀沙、喀沙的腳步聲。
小夜驚訝地抬頭,望見從森林深處走來一個詭異身影,從頭至腳緊裹一襲衣,面孔塗滿乾泥。
一時之間,小夜以為神明聽到祈禱而現身。就在望見伴隨在旁的另一個身影時,她頓時明白將要面對何許人物。
「主人,野火在這裡。」
玉緒輕喃道,她奉命嗅出野火的所在處,帶魔主來到此地。
一股濃香撲漫而來,恐怕是薰染在衣上,強烈到連嗅覺敏銳如靈狐,也無從分辨主人氣味。
「……是你達成任務啊,野火。」
魔主的聲音,比小夜想像更柔和;然而聽見這聲音,原本已無力睜眼的野火,微微倒豎起後頸鬃毛。
小夜保護野火似地抱緊它,瞪視著魔主。泥面的窟窿中目光一閃,魔主的視線投向小夜。
「不過多虧有你,我才能遇到這女孩。就這點,該誇獎你。」
魔主走近小夜,在面前站定,垂眼緊盯著她。
「沒錯,你就是花乃的女兒……沒想到還活著。」
小夜蹙眉回望那雙淡眼瞳,魔主眨也不眨,說︰「我們是遠親,你可知道?」
小夜大驚失色,微一退縮。
「看來你不知情。這也難怪,你母親死時你還年幼,她不可能將一族的事告訴女兒。」
魔主環視著「間界」,語調沉穩地說︰「我族乃是祭祀神明的祭司,據傳自太古以來就祭祀在『間界』幽底的神明,藉由舞蹈祈求神明喜悅,並向大地祝禱,這就是我族的任務。當時祖先驅使『間界』的靈獸,將它們視為人神之間的傳使。」
「然而時移世異,在國勢增強下,我們的任務隨情勢轉變。安身之處接二連三成為各國領土管轄,族人四散他方,各自為主公效力。」
魔主淡淡說︰「我們天生擁有強大靈力,不知何故,卻鮮少有後代。利用魔使咒殺他人後,與子孫的緣分更淺。」
那語氣,含著一絲苦笑之意。
「你可以從我的眼楮看出端倪吧,每次運用靈氣,眼瞳就變得更淡。」
小夜忍不住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還當術士?」
「此外別無生途啊。」
意外的答覆,讓小夜驚訝無比。
「真的嗎?」
「沒錯,當術士是唯一生路。」
魔主笑起來。
「我膝下無子,盛惟自幼由我隨侍,因此視他如胞弟。我的任務,就是助他達成心願,一生順遂無憾。像我這樣施法護身,目的正是為此。讓天賦力量充分發揮,替盛惟完成心願。」
好遠……小夜思忖著,此人的心,好遙遠。
身為即將滅絕的一族後裔,連對他自己,都能含笑遠觀的那抹冷薄、無衷……
魔主驀地湊近面孔。
「你想活命?」
聲音不帶絲毫人的感情。
「對我來說,你是眼中釘,非除之而後快。不過,看在是我族僅存的後裔份上,殺了未免可惜。」
一副估量貨色的語氣。
「想活命嗎?那麼,自己拔一根頭髮吹口氣,再交給我。」
鼓動愈來愈激烈,少女明白只要拒絕就會當場斃命。
——小夜,別給他……否則你的性命將被他掌控,就像我一樣,變得身不由己。
野火在昏眩中抬頭,齜牙朝主人發出低吼。
魔主一駭,退到它無法攻擊的地方。
「……你還沒死?」
話說完,魔主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圓珠狀的東西,骨碌碌轉在手中,然後望著小夜。
「這就是狐笛,交出頭髮,我就傳你技法。將靈狐生命吸入發中,然後恣意操控魔使……只要傳授於你,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我族技法,日後就可傳承下去,對你來說,不是好事一樁?」
魔主說著,緊緊捏握狐笛。
「你敢拒絕,我就捏碎它,殺死你。反正,野火死期已近……」
此時,一個輕蔑語氣順勢接道︰「就算如此,它還能撐住一時,你吹狐笛,將陽壽分給野火,說不定它可以活久些……原本無人嘗試過,後果如何,誰也不敢保證。」
魔主扭頭望著玉緒,厲聲說︰「饒舌東西……」
魔主移開視線的瞬間,野火的意念又響起。
——小夜,把我拋向他,反正遲早是死,我要把他生吞活剝,死個痛快。
少女搖了搖頭,就算如此,魔主大可輕易擋開它。如今的野火,想跳躍也力不從心。
小夜痛切瞭解野火的心情。
必須採取行動,趁現在,必須有所行動,就算徒手相搏也好……
她想騰出雙手,於是輕輕地,打開衣襟將野火放入懷中。不料,此時卻觸到某件東西。
(系袖帶……)
據說是能守護親人的母親遺物。剎那間,小夜心底萌生一線希望。
魔主回過頭,只見少女單膝蹲下,口餃細帶一端迅速綁起衣袖,使勁紮緊。
「你在做什麼?」
小夜左手按住懷中,直視著對方。
魔主一揚眉,正欲捏碎掌中的狐笛。
小夜感到心臟被揪緊而劇痛不堪。她憋住氣息,將那股力量反推回去。
感到狐笛內側的抗拒力,魔主睜大雙眼。
「守魂術……?你也知道挺了不起的技法啊。不過,這技法能救野火,卻救不了你自己,你還是非死不可。」
小夜依然緊盯不放——我要活下去。渾身湧起的意志熊熊熾燃起來。
她終於瞭解野火笑的含意了,孤身一人,堂堂以命相搏的瞬間,小夜感到好似穿越九重天,心境變得如此清爽。
魔主注視她的雙眼,嘆息說︰「冥頑不靈的傢伙……玉緒,咬死她。」
玉緒正要變身,小夜猛然躍向魔主,魔主順勢承住她,狐笛一拋,右手掐住少女咽喉。
那手勁巨大無比,小夜雙手抓緊對方右手,朝下猛力拉扯,傾全力將他甩脫。魔主鬆手時力道反彈,指甲從小夜下顎長長畫過眼角。
小夜閉住傷眼,胡亂撥開那隻手又朝對方懷中鑽去,指尖拚命伸向魔主前額,摳住那片覆在臉上的乾泥,一把剝下來。
變成靈狐的玉緒,霎時看見魔主的面貌。
白光一閃,玉緒鮮亮的狐毛凌空舞起。
小夜不禁別開視線,魔主的慘叫聲傳來,不久……戛然而止。
抱在懷中的野火,已毫無動靜。
小夜蹲伏抱著野火,一個人影投在她身上。
少女仰頭望去,舔著唇邊血漬的玉緒狀如鬼叉一般。玉緒蹲下身,將狐笛遞給小夜。
「……吹吹看吧。」
玉緒輕喃道。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或許你再也不是人,成了非人非狐,或許連性命……都不保。」
小夜默然無語。
她只將圓形的狐笛一方開口對著野火的嘴,一方貼向自己的嘴。
閉上眼,呼地吹入氣息。
咻——身體從口中抽離,滑向幽暗的洞穴,進入渾圓暗界中。小夜看見微光,朝光芒飛去……
終章 情留若櫻野
盛綻的櫻花,彷若白雲掩覆山表和原野。
「真美。」
騎在愛駒上的年輕人眯起眼,春陽浴上臉頰,他正眺望著若櫻野。對於已經元服(※貴族或武士階級男子的成人儀式,約於十一至十六歲之間舉行)、如今改名春信的小春丸來說,此處是別具意義的地點。
大朗手肘輕倚疾風,同樣悠然眺望這幅景色。
溶化的雪水恰噗恰噗輕音流下,在若櫻野畫分為二,一方流往春名國,另一方流向湯來國。
若櫻野於兩年前歸還成為大公的直轄地,防堵水流的石壩已被徹底拆除。
每逢來此,如今十七歲的春信依然會想起兩年前那日,父親向大公表明歸還若櫻野時的神情。
眾多犧牲無法挽回,變相的人生亦難以復返。不過,從那時起,確實出現了顯著改變。
「只要在此,或許能遇到小夜。」
大朗說道,小春丸驚訝望著他,大朗泛起微笑。
「這個冬天小夜產下一子。鈴說小夜希望帶孩子來看櫻花,時常出現在若櫻野。」
小春丸表情扭曲。
「……她的外貌不再是人了?」
大朗微側起頭。
「很難說,視情況而定。不過,她的確愈來愈少以人姿出現。」
兩年前,剛回梅枝邸說明原委的小夜仍是少女模樣,不但將母親的舞蹈傳授給鈴,還與大家共享豐盛佳餚。
然而,過了一、兩年,小夜漸漸少以人貌出現。
「太殘酷了。」
小春丸喃喃道,大朗心平氣和地說︰「是嗎……?」
大朗說著,忽然眼角瞥見某個情景,表情霎時一亮。
「您看,小夜就在那裡。」
朝所指方向望去,驚愕的小春丸凝住呼吸。
櫻樹下,人影飄渺可見,猶似淡霧一般,確實是小夜和野火,小夜正哄著幼小的男孩。
感到小春丸屏氣凝神的視線,小夜仰起臉望向此處。
目光留駐在小春丸身上,小夜微微一笑,是發自內心的明燦歡顏。
她揮揮手,櫻花千辦輕搖在穿梢柔風中,周圍飄然包融在白光裡。
泫然欲泣的喜悅盈滿胸臆,小春丸朝她高舉揮手。
原以為小夜抱在膝上的男孩會哭鬧,不料他一搖身,變成了小狐。
它快活無比,咻地一躍,溜出小夜的手,飛也似地跑遠了。
小夜和野火相視而笑,兩人身形一晃,變成赤褐和雪白的狐狸,彼此廝磨鼻端,與小狐邊嘻耍邊跑起來。
春陽反耀在背脊上,三隻狐狸盡情奔跑在櫻辦紛落的原野中。
<全書完>後記
當毛皮火紅閃耀、奔跑在枯野的狐狸躍入我心的瞬間,這顆故事種子就開始萌芽。靈狐野火,它一直線地跳人心底,因此讓我憶起懷念的風景。
我生長在日本,這片風景因而盈滿東瀛的山野氣息,然而故事的時空背景,並沒有特別予以設定。
因為,這是屬於我心底那片「懷念地方」的故事。
每曰生活中不知不覺累積許多印象,沁人心底深處,互相揉合、成為深湖……我一直想將湖中萌生的光芒,當作掌中呵護的燈火點燦它,於是寫下這篇故事。
如果讀者能感受到野火和小夜奔馳的春野芳香,筆者深感榮幸。
對於耐心等候長達十年,待我完成這部小說、交出成稿,並且製作成精良書籍的理論社岸井小姐,以及對本作品深獲共鳴、為此書描繪樸質而溫馨插畫的白井小姐,在此致上由衷的謝意,感謝萬分!
二三年九月上橋菜穗子